田纳西.威廉斯的《欲望号街车》曾三次翻拍成电影,其中最著名的是费雯丽和马龙.白兰度在1951的版本,我看得也是这一出。
电影百年,要一一追溯历史,需时需力,省事的人,如我,便挑经典,以一当百,须臾间走过光阴。有人质疑说,看经典需要了解它当时的背景。这是好的,但无疑也是一费时费力的功夫。我的看法是,若一部片子无法抓住和它不同年代人的心,那么它就不能称之为经典。
于是便放心大胆地在没有任何背景资料的前提下看电影去了。
一个女人布兰奇(费雯丽饰演),她从火车上下来,带着初到一个陌生地方的迷茫,开始了影片。她要找自己妹妹的家。她的迷茫在找到妹妹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喋喋不休,先说妹妹住的地方不好,然后是自己的工作……她基本上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一看就是个讨厌角色。她就这样不停地说话,用华丽的词藻夸张的动作,开展故事。
她的到来,给妹妹一家带来了不和谐。妹夫(马龙.白兰度饰演)不喜欢她。有了她,妹妹和妹夫争吵不断。
布兰奇忽略这些争吵,不断地说谎,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连环不断,营造一个假象:她生活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周围都是围着她的绅士追求者。
事实上是她和妹妹妹夫住在一间破房子里,分给她的是一张破床,背后是妹妹和妹夫吵架声。她的衣服和首饰廉价而不值钱,曾经的财富变成成百上千的文件,显示着她现在一文不名。追求她的也不是什么上流人物,是和妹夫同属一个阶层的工人。
她勾引着每一个男人,包括她的妹夫、妹夫的朋友、上门的年轻人。
她的假模假势、文艺腔调让人看的十分不耐烦。
可随着剧情的发展,她的过去慢慢展开:她对以前丈夫念念不忘,留着无用的情书缅怀,向每一个人描述着过去的美好;对过去的留恋让她对镜自伤,独自随着音乐起舞歌唱;也曾一个人盛装打扮,可惜却等到了禽兽一般的妹夫;憧憬爱情的甜蜜,可惜还没等到开花结果,已被事实无情地击碎。
她孤独、寂寞、无助,需要一再地说服自己,给自己希望才能生存下去。
她可笑地维持着自己优雅的生活,讨好每一个遇到的男人。
看着让人渐生怜意。
影片的最后是她疯了。虽然她嘴边谎言不断,心却从不说谎,可惜早被别人贴上了“不纯洁”的标签,无论去到哪里,都改变不了。她等待的爱情始终都没有来临。没有仁慈好心的人原谅她曾经的放荡。她沉迷在自己编织的甜梦中,等着仰慕者的电话,希望登上那开往幸福的游船。
若按她原来的模式继续生活下去,她的发疯是迟早的事情,电影只是把矛盾集中在一起,来了个提前爆发。
理想与现实发生冲突时只有两条路让人走,一是实现理想,一是妥协现实。没办法走上这两条路的人,只能在痛苦中徘徊,直至死亡或发疯,完全去到另一个世界才得到解脱。
布兰奇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这是一部哀伤得让人深刻的电影,看了一次,不想再看第二次,可里面的影像牢牢粘着记忆,难以忘掉,不得不一吐为快。照现在的标准,里面有太多失败的小人物,吞枪自杀的失业诗人(布兰奇的前夫)、被学校开除的女老师(布兰奇)、下嫁给粗俗工人的女人(布兰奇妹妹)、从警官滑落成车间工人的男人(布兰奇的妹夫)……可无论对谁,也恨不起来。错的也许只是社会。他们生活着,挣扎着,看不见前方的道路,人生仿佛已被浓缩在牌桌酒精里。
田纳西.威廉斯早期曾说过,他的作品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社会如何迫使那些心智敏感而又不想循规蹈矩的人走向毁灭。
无论在哪个时代,总有人被自己的欲望引导,在现实的倾轧下,最终走向毁灭。
在布兰奇的年代,女人最大的敌人不是女人,她唱的挽歌不会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相反,同性之间的友谊非常稳固。别人都不相信她,只有她妹妹和邻居站在了她这一边。布兰奇最大的敌人是男人,这同时也是她最想依靠的生物。她这个高贵的淑女却连下嫁给一个工人尚且不能,还被粗俗的妹夫强奸。在最后的理想幻灭后,她怎能不疯?
布兰奇毁灭时,电影也就结束了。
费雯丽的表演入木三分,诗化的对白,多变的口气,一惊一乍的表情,把布兰奇神经兮兮的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听说她在演完布兰奇这个角色后,由于入戏太深,直接被从片场送到了精神病院。
对于马龙.白兰度,也许是审美观已经改变,也许是影片对他的故事挖掘得不够深,他在片中的表演并未感到太大的惊艳。说他是一个“巨大的行走的阴茎”是确切的。
看完影片后,还是忍不住找了相关的背景来看。先是关于导演,后是演员,然后是编剧,于是牢牢记住了人生如戏的田纳西.威廉斯。
在人的世界里,错的永远都是社会。
人会思想,这些思想让人或落后于社会,或适应于社会,或超前于社会。
田纳西.威廉斯写的是落后于社会的这一群。落伍的优雅与现实的粗鄙碰撞,于是有了布兰奇。
情感使人留恋过去的美好,代代如此。
疯女人不止布兰奇一个。
悒郁的悲歌总随着昨日的没落响起,黏附在新生的岁月中,在绝望中等待再度萌发。
欲望驶向的地方是毁灭的深渊,若不能悬崖勒马,除了痛苦的呐喊,别无它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