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说,我对情节没兴趣,我想表现的是无常和轮回。
1942年的这部《父亲在世时》,拍于战争末期,小津已经在战场上做过两年中士,在1937年到1939年完成兵役,而回到国内。他曾眼见着身边的人中弹身亡或是残缺不全。他却总是很乐观,他觉得自己不会死吧。临去战场之前的明信片上说,我去打一场战争就回来。
还是那样淡定的小津,看过了生离死别的残酷之后,毫发未损,继续他从年轻时就被人仰慕的名导之旅。
还是那样舒缓的一幅画。总是远离政治。于是战争期间的这部作品,也难得保持了一种恬静。
父子两个人钓鱼的画面,美得让人感动不已。
佐藤忠男说,小津从开始的喜剧导演时就喜欢对噱头的再三利用,这里钓鱼也是。但是没有收尾的第三幕。第三幕往往是噱头引人发笑之时,而这里只有恬淡却挥之不去的哀伤,所以不再出现。有的只是儿子孩提时和成年后的两幕。几乎相同的画面,整齐一致的动作。钓竿漂流而下,又同样提起放入水中。两个人的步调是那样的如出一辙。说什么轮回,那就是父与子的惊人的一致吧。
父亲是耿直忠厚的,因为带学生旅行时学生偷划船坠湖而死,而坚决不顾别人的劝,决定放弃教师的行业。儿子在长大后大学毕业还是操起了他的老本行,又是轮回。宣化上人年轻时也曾学医,可是想到即使有一个人因为自己的疗治不当而丧命也不堪承受,而不愿行医,都是一式的拳拳之心。菩萨畏因,俗人畏果。他们便是这样的畏因,不肯对自己轻易谅解。
童年是艺术家永远的宝藏。小津也曾经跟父亲分隔两地,由母亲带大。将自己对父亲的感情寄寓其中,也是自然而然的了。在那样的时刻,自然别有深意。
《父亲在世时》的不圆满,是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心愿,那就是所谓的人生的缺憾。但不可否认,人生总是因为这些缺憾而不再平淡,却生出了斑斓的色彩。
儿子总想着可以和父亲在一起生活。这个念想作为一个贯穿的线索,让我们对人生生出些许盼望。可是恬淡的小津,并非不清醒,因为他是深知人生的残酷而要留下一些美好供我们回味的人。所以他残酷地让儿子的心愿无法达成,却也留下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形象。父亲说,每个人都有天职,要尽全力去做好它,虽然有困难,可是这样才会更有收获。父亲就那样拒绝了儿子的同住的要求,要他安心在异地教书。选择说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父亲的选择,有点不可理喻,有些不近人情。可也正是因此,我们才会反复咀嚼,那位不同寻常的父亲,临终前他说,我的人生没有遗憾了:一生尽忠职守,甚至从没请过病假;儿子也培养成人,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
有失去,也有回味。父亲离开,而儿子留下。父亲离开,而那钓鱼的画面和父亲的无悔的人生,却是儿子记忆里的珍藏。
人会离开,是无常。人生总是在某种程度上惊人的重复,这轮回也是人生的真相。小津不动声色,把美好的一瞬间静静的展现。
透过平淡的画面,是无可述说的悲哀。这毕竟是战争年代。不管怎样表现的若无其事的小津,一定还是把生离死别之痛深深地刻在了心里。他用一首舒缓而优美的俳句,把这种心情投射在了一首父与子的赞歌中。
挥别父亲的儿子,终归要独立面对这个世界。他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个小学生,父亲说他要去东京挣钱供他上学,拿出衣物还有药物,说会寄钱来,儿子低头哭了起来。即使是父亲辞职后带他回乡下,儿子都是很开心,因为毕竟是和父亲在一起。第二次,则是父亲永远的离开。他跑到走廊里,抽动着双肩,没有父亲递过来的手巾,是一位父亲的老同事安慰他。
人生总是在重复着,周而复始。可又有什么在变化,不同了。
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记住更多的是跟父亲在一起时,总是微笑着的那张脸。那张脸充满了喜悦,与总是淡然的小津的演员们不同,他总是笑得那样甜美。当他还是一个小孩子时,和父亲回到故乡,在高高的山岗上,父亲跟他说,我辞职了,我们要回到这里,你也要在这里上学。儿子觉得突然,但很快就赞同父亲,他说,那些学生总叫你獭,嘲笑我是獭儿子,以后就不会了。然后就笑起来。父亲和儿子也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在高高的山岗上,都双手搂着膝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那茫茫的远方。
记住的,只是这一刻彼此的心灵相通吧。
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