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里尼说,甜蜜的生活乃是反讽。本在揭露上流社会的空虚与无聊。
安东尼奥尼的《夜》也是同一时期同一主题的作品,但是两者却大相径庭。在后者的电影中,主人公的空虚与无聊一目了然。而费里尼却没有给我们看到这些,相反,他一如既往的,将他最喜欢的马戏团式的场景搬演进了上流社会的生活。
如果说每个导演的一生都只在表现一个主题,那么费里尼的马戏团与小丑,似乎就是他永远的主角了。我们既可以在表现下层生活的《大路》中直接与那些流浪艺人接触,也可以在表现上流社会的电影里再一次与他们相遇。或许,对于费里尼来说,人生就是一场盛大的马戏演出吧。
梦是唯一的现实。是费里尼的名言。他喜欢在罗马影城的摄影棚里编织他的梦,那就是电影,他自觉唯一真正的生活。布努埃尔同样如此,在他的表现资产阶级的可笑嘴脸的一系列电影中,他在现实与梦之间自由穿插,常令观众不知置身何处。布努埃尔老时,最喜欢做梦,不能做梦是他最担心的事。而伯格曼说他钦佩塔可夫斯基之处乃是:捕捉生命,一如梦境、一如倒影。
梦是这些大师们挥之不去的。这也许正是他们参破人生如梦,电影的梦工厂的本质。
在后来《八部半》中,我们看到费里尼已经可以自如的将梦境融入现实,篱笆一经打破,便长驱直入,而在此前的《甜蜜的生活》里,我们看到的仍然是一个调皮的大孩子,在敏锐的观察生活,并对现实中荒谬可笑的部分加以调侃戏谑,对于他执着的梦境并没有涉及。
那些所谓的上流人物在费里尼的镜头下面,也如同小丑一般疯疯癫癫,却并不令人觉得突兀。他的主角是一位娱乐记者,接触的都是名流与明星。把主人公放到这样一个风口浪尖,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上流社会的群戏,便紧锣密鼓的上演了。主人公马塞洛是参与者,无法独善其身,而我们是窥视者,与他一起冷眼旁观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
流线形的剧情,以马塞洛贯穿,人物不停的变换,将形形色色的各色人等网罗其中,保持了结构的开放性,与内涵的丰富性。于是直令人感到应接不暇,就像看了一场真正的马戏团好戏一样大呼过瘾。
看似高贵的名流与明星,其实也是小丑,在其行为的荒谬性上,他们并不差。
对于人生,不知道费里尼是悲观主义者还是乐观主义者。他所喜爱的小丑,乃是给平淡的生命带来喜悦的人,自然也是以自己的滑稽与落寞来博取众人欢心的人,小丑是一个奉献者。
而小丑似的名流,则充满荒诞意味。
费里尼爱开玩笑,在人们眼中,费里尼口若悬河而妙语连珠,喜欢吹嘘艳遇,但是又无人不知他对妻子朱丽叶特的深深依恋。在1993年的奥斯卡终身成就奖的舞台上,他说的最感人的那句话就是:亲爱的朱丽叶特,不要再哭了。
费里尼的内心无疑是诚挚与严肃的,但是他表现出的却与之相反,毋宁说他是个悲观主义者,他看出人生的虚无与荒谬,但却要竭尽全力的去发掘其动人的部分,使自己也使别人可以活的更轻松,在苦闷的人生中,在他的电影里暂时躲避,做一个盛大的美梦。
在童年时,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是马戏团给了费里尼安慰,于是他也想把这美梦送给更多的人。
一场狂欢之后的几声枪响,是一个警示录似的存在。上流社会的深层次问题就在浮华过后毫不留情的暴露。
而紧随其后的,是费里尼式的幽默,妻子不但没有为杀了两个孩子之后自杀的丈夫难过,反而开起了party,和朋友们一起庆祝新生活的开始。而晚会上,马塞洛往一个到罗马追逐明星梦的女孩身上贴枕头里的羽毛的场面,也足够反讽,醉眼蒙蒙的女孩还索性在地上爬,学起了牛叫。这些都令人想起布努埃尔刻画的那些资产阶级。一个阶级的画像。
圣灵显灵的戏里,大雨中,人们被两个声称看到圣灵显灵的孩子支使得团团转,在大雨中拼命抢躲着显灵的树枝,根本不懂兄弟之爱,那讽刺意味就非常浓了。
费里尼只是描摹,他叫他的主人公们在一场盛大的演出中忘我投入的演出,其可笑自然会有观众会心。而那一个个画面所引发的思索在电影落幕后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