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这是去年十月在成都工作的时候写的,成都的十月不像深圳这样的闷热,十月的成都已经是风透的日子了。
之所以在原标题后加了个“昨日预言”,是因为现在又是十月了,一个轮回又滚过去了,而日子呢,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成都到深圳,用我经常搞笑的说法来讲——“不过是从一个监狱换到另一个监狱而已”。外在的困境和内在的困境还是在困扰着我,在昨日写下这些的时候,我从来不希望这些是一个预言。可惜无奈的生活让我不知道是该骄傲自己能够预料到一年后的生活还是该打开六楼的窗户大声喊一声自己是傻比!
尽管是昨日的预言,可是昨日之日本不该留下,但我还是在这里留下了,因为生活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但我还终于不至于无动于衷,我还在挣扎思考,我依然会在临睡之前卡夫卡式的“临窗一瞥”,看看这看不清的世界,也看看天边是否有一颗模糊的星光偷偷探出了头?
一个星期了,因为剪片子和一些其他的原因,每天从中午开始就动不了了,一直呆坐到晚上睡觉,看不了书,做不了事,片子一直堆在那里,剪不下去。
太阳穴上的筋绷着好疼,一直在跳;烟一旦开了火,就很难停下来,嘴里苦的连味觉都没了,还是一个劲的抽!或许在那沉闷、乏味的工作环境里,唯有这偶尔舞动的烟丝和眼眶里的间或一转,才能表明自己还是个活物!
“收电脑,收冰箱,收洗衣机,收空调,收麻将……”办公室外的马路上,这样的声音每天来回的在我的左耳与右耳间做拉锯式的穿梭——我难受这样的生活,有时会想,他怎么不把我也回收了去,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废物利用的!?
这次拍片子,付出了许多,可远没有预期的效果。我发现那些在眼帘上一再上演的魂牵梦萦的画面无法在现实中还原出来,我开始反思记录片。基耶斯洛夫斯基搞了许多年纪录片以后终于改拍故事片,因为他发现——当人们哭泣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把门关上!!!(这里暂且不谈论纯粹的客观记录是否可能以及是否有意义)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反思我已经体会到了,可在这次回老家拍片的过程中,我更加深切的体会到一点——越是我熟悉的人与事,我反而越难举起摄像机去拍摄!不是他们不让我拍,亲友以及那片故土对我的点滴热情都加以小心翼翼的呵护,他们没有对我做出任何的拒绝;可是我却动不了,对那些我最亲的人,我发现我不敢拍他们的正面,偶尔的我会悄悄把机子架在他们的身后,我拍下了他们日复一日操劳的背影,于是所有的素材里一个清晰的正面图像也没有!相反,在成都,在火车上,对着许多陌生的人事,我却能模仿贾樟柯的《公共场所》抽离出情节、叙事、人物对话,而单纯的记录一种存在的状态!尽管模仿的一点也不满意,不知道是设备的困难还是自己的无能!
电影是什么?戈达尔告诉我们那是每秒24格的真实,塔尔柯夫斯基指出电影是用来雕刻时光的!为什么面对我陌生和熟悉的人事,我会表现出不同的态度?太阳穴上的筋又开始锣鼓点似的跳动了,我渐渐的明白,同事、同学、火车上的旅客,对于他们,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求他们深层的真实,因为我从来不可能了解他们的过去,他们此刻的私人生活,我能做的就只是记录下他们处于办公室、学生寝室、火车、马路等公共空间时表现出来的状态而已。按照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说法,到此我就只能停步了,我从没有设想再往下深究,因为这是一种现实的真实!我们不可能了解自己每一个同事,每一个同学,路上偶尔遇到的每一个人的全部处境与心情(即便他很有可能明天就成为你的朋友或知己),可是在此刻当下,尊重现实的纪录态度决定了我们只能在公共空间里见到什么拍什么!
但是对于我的亲人和朋友,我发觉纪录片这种形式真的不能完全适应。十一回家,主要是因为儿时好友的一再邀请,因为他要结婚了!这家伙一年前还在为以前喜欢的一个女孩要死要活的,追了好多年了,可现在只是22岁的他却要和另一个女孩结婚了,虽然在农村这也不算太早了,先成家再立业嘛!对于他这一年里工作上、在外的漂泊、心路历程上的转变以及他是如何接受现实的,这才是我这次回去最想知道的,可是我如果把摄像机对着他,他会告诉我吗?甚至他觉得这有说的必要吗?这是我一开始就疑惑的,可正如理性所料,事实上他只不过很爽朗的笑道:“不得了!现在都玩这么高档的东西了,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的大作啊,超过张艺谋没的问题吧……真是好兄弟啊,你回来,我太高兴了!婚礼就差一个摄像的了,及时雨啊!帮我拍的好一点啊!”他拍着我的肩膀哈哈的笑起,新娘子在一旁拉着他的手浅浅的微笑着,我也就哈哈的应合着,哈哈哈哈……
电影是时间的艺术,纪录片抛弃了过去将来,只面对当下此刻,如果没有我在这里对他的前尘往事做一些文字叙事,仅仅是刚才的这个画面和声音,有谁会体会到这其中的时间感呢?
就像侯孝贤和贾樟柯的电影一样,在那里,时间、一切,太匆匆!我们明知道一切都是有原因有过程的,可是你看不到,眼前剩下的只有时间的结果!导演也无能告诉你,因为根本就没法诉说!在《恋恋风尘》里,青梅竹马的恋人离开了,侯孝贤没有让我们看到他们的心路历程;在《站台》里,尹瑞娟——一个文工团里跳舞的女孩子,突然间就穿上了税务局的制服,贾樟柯也不能说出她经历了什么!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谁也不知道。可是有些人不会忘记,生命中太多的无从解释的事情,这些永恒的秘密将会是“终生无止的绵绵咏叹、沉思,与默念!”
对于我的亲人,在这里我没法说,因为那是一生也说不完的,总有一天,我会用我喜欢的形式将他(她)们慢慢叙来的!家,对我来说,是一个住不久而又走不出的梦魇,我一直在构思用怎样的画面来表现我对家乡的那种亲密而又疏远,血脉相连而又隔隔不入的复杂感情!老天恩赐,十一回家,我凭直觉设计的一个镜头在老天的协助下竟然完美的传达了我的这种感受——
小镇的夜晚,陪朋友办完了事,坐在面包车上回来,窗外的乡野一片黑暗,窗内的人一下找不到话说!我让他把音乐放起,放邓丽君的音乐,我知道肯定有的!(我不知道是为什么?难道是邓丽君手把手教会了这些人怎么开车的,在家乡,无论是出租车、中巴车、面包车,你总能听到邓丽君的音乐,对我来说,那几乎是另一种更真实的乡音!)我虽然知道要放邓丽君的歌,但还意识到要放哪一首,只是随便的把带子放进播放器,可是,听——完全没有预料到,竟然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盗版的磁带使得声音听起来有些微的颤抖,但是此情此景此声,却完美的传达了我对家乡的感觉!这个镜头一直延续到音乐结束,虽然我是用完全不能胜任的DV拍的,但是那个我一直在思索的表现方法却在老天的恩赐下找到了,我不知道还会有谁在用这首歌的时候,会把它放在一个小镇漆黑的夜晚里!这种声画的不对位所蕴涵的强烈着情感张力,音乐在温柔的说着小城故事,而小城却在茫茫夜中疏离远去。有机会的,总有一天我会用胶片在大银幕上重现这一场景!
……办公室外的马路上,依旧是川流不息的过往车辆,偶尔的这些聒噪的声音将我从记忆里拽回来!一个外冷内热的人,是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的生活的, 6月19号,7月19号……10月28号,下午的三点钟,你朝窗外望去,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会怀疑难道时间真的都溜走了,我把不同日期窗外拍摄的画面剪辑在一起,我发现昨天、前天、几星期前的15点16分与今天的15点17分可以衔接的一点斧凿都没有,我发誓不敢说这是我剪辑的奇妙,但我不用发誓也明白我难受这样机械复制的生活!
想起了朱自清的《匆匆》,时间并没有停滞,它在日复一日的键盘敲击中溜走了,它在不停的吃饭睡觉间溜走了,它在隔着电脑、隔着手机的没有深交的时代里溜走了,它在一个没有作为却抱着理想的年轻人的太阳穴里溜走了。到处都是时间的沙漠,聪明的你,请告诉我,何时我才能到达乌兰巴托那样清澈而宁静的夜晚!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
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
骄傲的母亲目光深远
温柔的塔娜话语缠绵
乌兰巴托里木得西那木哈那木哈
歌儿轻轻唱 风儿轻轻吹
乌兰巴托里木得西那木哈那木哈
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
那里有一生最重的思念
草原的子民无忧无虑
大地的儿女把酒当歌
乌兰巴托里木得西那木哈那木哈
你远在天边却近在我眼前
乌兰巴托里木得西那木哈那木哈
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蒙古民歌《乌兰巴托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