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聋哑

1994年NHK特集播出了“今日黄土之民”一片，描写了在革命圣地延安，为争取脱贫致富，决定实施拍卖土地使用权实验，在农民中造成的风波。当时村民曾认为引入竞争机制后，就能靠本事发财致富。大肆收购土地的干练村民，以及坚决反对拍卖直到最后的保守农民，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呢？

15年后，NHK又来到了这里。只实行了三年的土地使用权拍卖政策取消了，那个曾经准备依靠聪明和勤劳发展农业的干练村民，现在不能在土地上坚守了。98年大洪水后，国家说不能再乱砍滥伐，要退耕还林了，于是承包所有土地大干一场的打算只得放弃。这时国家又鼓励私人开采油田，土地上林立着一排排钻井机，排出的污水使长成的树木又被毒死了，曾经种植成功的烟叶后来因质量太差也没有人来收购了，破坏和污染使种果树发财的梦想也泡汤了。于是又想养些牛羊，但是政策又不允许放牧，说是会破坏植被。翻云覆雨间数十年过去了，这个抱怨着政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热爱土地的人，已经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折腾成头发花白的老者，这个热爱家乡热爱家庭曾经说过绝不出去打工的农民在土地的希望全部破灭以后，终于为了活路出去打工了。

那个曾经坚决反对拍卖土地没文化没本事的保守农民呢？这也是一个热爱土地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良田，他背了一身债硬是把自己的良田保住了，而为了还债，他还是得在农闲时出去打工。这两个曾经的对头，在这个奇妙的国度斗争到老，谁也没有占到好处，最后却非常诡异的走上殊途同归的外出打工之路。

而打工又将面临着哪些问题呢？与家人分别，逢年过节的相聚只是临时的；出门在外，没有自己的家，租住的地方是临时的；进入城市，没有城市户口，作为居住证明的暂住证是临时的；如果孩子还小，而又不忍分离，那么孩子在城市里上学只能借读，于是学习是临时的；如果承担不起借读费，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一年见上一两次，于是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天伦是临时的；如果正值壮年，夫妻没有在一处生活，那么生理的需要只有在消费场所解决，于是夫妻也只是临时的。如果你很能干，辛辛苦苦终于在城里买了房子，当你以为可以歇口气的时候，城市又需要重新规划了，你的房子又成了拆迁的对象，于是你发现房子也是临时的。当你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孩子的身上，耗尽全部积蓄把他供出大学后，你又发现孩子根本找不到一份十年内买得起房的工作，于是你的希望甚至孩子的希望成为了临时的。

这个呼喊着此项五十年不变、彼项一百年不变的国家临时的东西还有很多，职业、工资、朋友、衣服、车辆、城市……面对背负着这么多临时性属性的人们，每到片子结束，制作者都要问一句，改革开放又是什么呢？翻开历史，我们发现在这个六十年变动不居的国家里，改革开放也不过是进行了三十年的临时方针，在这个大方针里，出台了无数昙花一现彼此相反的临时性政策。太多人的一生就在那看不见的翻云覆雨手中虚度了，上面那个从改革中生出壮志雄心的干练农民最后也只是一无所有，白了少年头。

难道就没有一直向上一直发达的人吗？当然有的。如果他是特殊阶层的家庭，特殊阶级的一员，那么他就具有扫除其他人身上临时性属性的权利。任他世易时移，他们把握着权力；任他金融危机，他们的工资职称一路上调；任他下岗失业，他们子承父业；任他环境破坏，他们占有着资源；任他政策变化，他们主导着政策。他们永远向上，永远快乐。而正是他们的永远属性造成了千千万万人的临时属性。

难道就就这样下去吗？我只希望在我们这一代的有生之年，我们的临时属性越来越少，他们的永远属性不再永远。希望这一天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