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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别了!古拉格的不屈斗士:索科洛夫<对话索尔仁尼琴>(译)

bearbee 发布于:

 

2008年年8月,我所钟爱的作家索尔仁尼琴去世了,而正在这时,我发现了同样是我喜爱的俄国文艺导演索科洛夫在1998年为其拍摄的一部记录片<对话索尔仁尼琴/Uzel >,这其实只是一部中规中矩的记录片,但却极具历史资料价值.当时这部记录片似乎还没有完整的中文字幕,于是我在9月中旬根据其英文字幕自己完成了它的中文字幕翻译和附加注释,同时也通过种种途径再次回顾了一下索尔仁尼琴这位20世纪后半最重要的俄罗斯文学家.由于没有经验完成之后并未及时将其传到字幕网站上.到了10月,也就是现在似乎已经有碟商出了这部作品的碟,而且是自己找人翻译的字幕.这部作品的精髓全在对话上,不能也没有必要通过其它方式来对它解读,想一想不如把自己翻译的字幕整理整理弄成一篇文章,也算一个纪念.斯人已逝,不胜唏嘘.

 

本文是根据记录片<对话索尔仁尼琴>的英文字幕翻译整理而来,删除了大量琐碎的内容.而且把文字重新排列为"政治","文学艺术","宗教","个人经历","人生观"五个部分.

 

 

 

 

 

别了!古拉格的斗士!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
                 ----2008年8月3日

 

 


Taissia Zakharovna Shcherbak,一个库班(库班河,在前苏联北高加索)农民的女儿,Isaac Semenovich Solzhenitsyn,出生于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的一个农民家庭.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里参军,并因作战勇敢而获授勋章.伊萨克和泰西娅,于1917年结为连理.但艾萨克很快就去世了,他们的儿子,萨沙,萨沙(亚历山大的昵称).索尔仁尼琴于1918年12月11日出生,(于基斯洛沃茨克市).冬天,一个严寒的季节.

 

萨沙和妈妈一起在罗斯托夫[苏联西南部港市]相依为命.在学校里,他是班上的佼佼者。喜欢足球和业余戏剧,.他有一些好朋友,虽然其中许多人在多年后被迫出卖了他.但这还很遥远。(《古拉格群岛》的西方出版后,1974年初许多索尔青少年时的朋友在当局指使下都对他进行了侮蔑和毁谤)萨沙.索尔仁尼琴热切拥护共产主义,他相信马列思想是人民的救星.1941年,带着数学和物理的学位,(不知是否因为这个背景,1966年索尔最早开始在苏联公开演讲时,邀请他的单位几乎全部都是理工科的机关,院校)萨沙从罗斯托夫大学毕业了。(同时也从莫斯科文史哲函授学院毕业),他离开家乡奔赴前线.他在1942年于前线写下了自己的第一个故事。作为一名炮兵,而且并非懦夫,(甚至可以说是作战勇敢,奋不顾身)他本来可能已经死了不知多少次,但是智慧和正直挽救了他的军旅生涯。战争即将结束时他已经升为大尉,还获得了几次嘉奖。这时他已27岁,活跃地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

 

 

 

1945年,他在所属旅的指挥部被(反间谍机关)逮捕。(从东德前线直接移送莫斯科卢布扬卡监狱,判了八年劳改,之后辗转西伯利亚等地)他们审阅了他寄给一位中学时同校的同袍的私人信件。(信中隐讳的批评了斯大林).于是从1945年起,直到五十多年后,这个男人就没有享受过一刻平静生活的愉悦,愚钝的政府,致命的疾病,数百万证人的沉默,同行的嫉恨,他的流放,他的毅力.....(<静静的顿河>作者肖洛霍夫曾表示应该禁止"反苏分子"索尔仁尼琴从事写作).1953年刑满出狱后,他被指定到一个偏远的哈萨克族村庄,(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州绿杨村)“永久居住”,他生活在这里,在沙漠的边缘,在学校里教书。患上绝症,暗中继续写作。他的勇气是如此崇高,他对生命的关怀是如此无私,在一家癌症医院,他研究肿瘤学,阅读大量,极其大量的书籍。而且每天都坚持写着,写着。。写着。。在这些日子里似乎是上帝在照顾他,并且垂怜着他。支撑他通过那漫长而沉重的试炼,从死亡的阴影中拯救了亚历山大。(1953年索尔身上的恶性肿瘤曾发展到晚期,但最后奇迹般痊愈)索尔仁尼琴会说他只要活多久就要写多久。(斯大林去世后他被平反,1956年调

任梁赞市在一所中学担任数理教员)纳塔莉娅。德米特里耶夫娜。斯薇特洛娃,在1970年成为了他的妻子.(70年前后索尔与妻子列舍托夫斯卡娅因立场分歧严重而离婚,与莫斯科人斯薇特洛娃结婚,前妻后来的许多做法都完全是对索尔的背叛).他们的婚姻将被证明是坚贞不渝的,

 

从1970年到1973年,三个儿子先后降生,(从这时候开始,勇敢索尔开始频频为了"家庭不受威胁"而做出让步),叶尔莫莱,伊古奈特,斯特潘,阿赫玛托娃,曾说他是,“一位盗火者。新鲜,充满活力,年轻,快乐。我们几乎忘记了还存在这样的人。眼如燧石,严于律己。听从自己内心的话语。"这位“年轻而快乐”的人凭借严厉批评斯大林时期苏联劳改营制度的煌煌巨著<古拉格群岛>而在1970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成了不可触碰的人,不管他们叫嚣什么。感谢上帝,这让他安宁,让他能继续写作。(1969年被开除出作家协会后,索尔作为反击的措辞严厉的公开信曾他处境急剧恶化)在他的诺贝尔获奖演讲里他问到:“文学以何来对抗公然的暴力呢?请记住:暴力不会单独存在,也无法单独存在,它不可避免的与谎言纠缠在一起,暴力在谎言中找到了唯一的庇护,谎言也从暴力中寻到了唯一的支持。任何曾把拥护暴力当作自己手段的人,必定会无情的把谎言当作他的原则。那些任何有着勇气的普通人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拒绝谎言。或许它们--谎言和暴力--统治着这个世界,但不是通过自己。谎言能够抵挡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物,但不包括艺术!当谎言消失,赤裸的暴力将会现出它所有的丑态!”.索尔仁尼琴一家后来被驱逐出苏联,辗转来到美国定居,佛蒙特州的一个偏僻美国小镇-见证了这个俄罗斯家庭18年的流亡生涯.三个孩子在美国学校读书,但是每天,他们的父母都会在家里教授他们物理,数学,和俄语,大人们决定必须让这些孩子成为俄罗斯人,他们在爱与纪律中成长起来,很快就已经可以在打字机上,打出他们父亲的作品。叶尔莫莱成为了一名汉学家,伊古奈特成为了钢琴家,斯特潘当上了律师,许多父母或许都会为他们自己的子女那不顺利的生活而悲叹。但实际上没有多少人可以做出如此艰难的决定,并坚持下来,来为自己和自己的子女提供一个光明的未来。(在索尔被驱逐处境前,曾遭到声称要对他家人下手的威胁和无休止的骚扰电话)索尔仁尼琴信奉和谐,但真正的和谐只有通过个体的自我牺牲才能实现。对他来说,家庭是这种和谐里最重要的部分。还有他的作品,还有他的祖国。他的回归是不可避免的,不是因为那些翘首期待他的人,而是因为他确信自己一定会在克死异乡前回到俄罗斯的土地。1994年他终于实现了自己青年时的梦想,一本关于俄国大革命的书,而且这是一本怎样的书啊!长达十卷的巨作《红轮》,(作者在大学期间即开始构思的关于俄国革命的巨作,大部分内容是在国外流亡期间完成的,全部十六卷的计划直到08年作者去世也未完成)从虚构中提炼出革命的真实,一本为未来而作的书.就如他的许多其它作品一样,这本书他的同胞们还是无缘得见。它未被关注。(此书现在已经出了俄文版本)谁知道--也许他们是害怕正视自己悲惨的未来,如果他们读了它,或许就能避免那悲惨的未来,索尔仁尼一家收拾行装,带着他们卷帙浩繁的图书馆,和堆积成山的档案资料,在1994年夏天启程返回了俄罗斯。

 

 

 

 

 

 

                   文学艺术

 

(索尔仁尼琴一边整理书房一边和索科洛夫谈话)

 

索尔仁尼琴:纳塔利娅。斯薇特洛娃(妻子)在我的作品上帮了我很多.所有这些都是她打的...收集的工作,有编辑的工作.每一个字母,每个词语...全部20卷.一个独一无二的版本..当然,不存在许多副本.而且,我把这个赠给了一些地方图书馆,他们非常感激.所以你可以在地方图书馆里看到它们.<红圈>也送去了公共图书馆.

 

索科洛夫:在俄罗斯的哪些地区?

 

索尔仁尼琴:我同样把副本送给地方图书馆.(为了从文化审查中保护自己,索尔几乎会把所有文稿都留下3到4个副本,并曾把所有作品的缩微胶片寄给定居美国的托尔斯泰之女)我无法告诉你具体的数目:雅罗斯拉夫尔,科斯特罗马,梁赞,沃罗涅日,还有..罗斯托夫 ,只是那些我熟悉的城市:皮亚季戈尔斯克,塔甘罗格...

 

索科洛夫:还有圣彼得堡?

 

索尔仁尼琴:彼得格勒的公共图书馆里有.我从来不说"圣彼得堡",我不接受这个名字.我喜欢"彼得格勒",当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的时候,他们有足够的权利来为它改名.到底为什么我们要让自己的首都有一个外国名字?(十月革命前圣彼得堡是俄罗斯首都,苏联成立后改为彼得格勒,后改为列宁格勒,苏联解体后又改回圣彼得堡.在索尔这样的大斯拉夫主义者看来, "圣彼得堡"这个由彼得大帝取的带有日耳曼语系特征的名字是西化媚外的象征).一个"堡"(堡(burg) 源于日耳曼语系,有 "城堡,有围墙的城"的意思),连"彼得-堡"也不是。彼得(大帝)像荷兰人一样读它,"Peter-burkh",(彼得曾长期在荷兰学习造船技术),把"圣(Sankt)"放在前面.(sankt在拉丁文中意为神圣)现在谁相信它和"圣彼得"有关?没有人用"圣(Sankt)"了,现在他们都说"圣(Saint)彼得堡",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就是彼得格勒!那个地区至今还是叫做"列宁格勒州".它应该是"彼得格勒州".

 

好,接下来.非常有用的:伟大的学术字典.《达尔字典》是必不可少的,(由19世纪学者学者弗拉基米尔。达尔编撰完成的史上第一本俄语字典,共4卷)在劳改营内你不能阅读任何书籍,就像我最早的文学创作,都是秘密进行的,我抓紧一切时间阅读:我们走路,交谈,点名,等20分钟.而我一直在阅读,每个人都觉得我疯了:狂读一本字典!某只老鼠会跑过来探头探脑."--这是什么?-一字典啊."借此我学会了很多俄语单词.我通读了全部四卷,《达尔字典》是无价的.

 

索科洛夫: 您重新学习俄罗斯语?

 

索尔仁尼琴:没错.那就是我的做法.我让自己熟悉它.我经常记下表达方式,也听,我经常做笔记,来自不同地区的方言帮助很大,例如, 伊凡·杰尼索维奇(索尔公开发表的第一部作品<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的主角)说的就是梅晓拉(Meshchera)方言.在梁赞地区以东,弗拉迪米尔以南,那个地方被叫做梅晓拉(Meshchera)低地。在《马特辽娜一家》里,那是她的母语,(作者在苏联得以公开发表的数篇短篇小说之一).我因为"生造"的词语而遭到很多批评.我们与真正的俄罗斯语脱离太久了.当我试图修复丰富,清晰,纯正的俄罗斯词语时,它们看起来好像是我的"发明".有些成功了: "obustroit","to arrange or complete",那些我使用了这些词的小册子受到了非难.但词语本身被广泛传播而且滥用了。但是你看,这只不过是一种自然的词语组合,现在有一个介词. "PRO vedat"--拜访了某人,'RAZ vedat'--找到了,那么为什么没有"PRED vedat"?太少的(词语)组合得到了广泛接受,我们有二十种介词,甚至更多.还有大堆的动词.每一个介词都可以配上每一个动词.每当我拼出一些从未有过的东西时,他们开始大叫大嚷,我没有发明任何东西.我只是把早已存在的东西拼在一起而已.

 

 

 

 

 

索尔仁尼琴:这是俄罗斯文学和西方文学最大的不同之处.在西方,情节是最重要的.它总是获得最多的考虑。陀斯妥耶夫斯基关注于情节,也许就是这个帮助他帮助他打开了西方大门.因为在这里她得到的是鄙视和侮蔑.而且默默无闻的死去.他是被西方重新发现的,然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失去了什么.在他的一生他都被压制排挤.

 

索科洛夫:在我看来他有两种情节:第一种是由角色的行为所展开的情节,第二种则是道德情节,在我看来这比行为更加重要.

 

索尔仁尼琴: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们可以把某种道德对象称为"情节"吗?这个词用的不太对.它应该被称为"叙事结构",或者是"叙事点".所谓情节应该是一连串的事件,以及角色对这些事件的反应.

 

索科洛夫:当然,你说得没错,但我们可以暂且称它为"道德情节",而这对陀斯妥耶夫斯基来说是最重要的.但是,他还是很照顾普通读者,那就是为什么他也没有放弃故事情节的原因.

 

索尔仁尼琴:他关心他的读者,以及怎样让他们产生阅读欲望.我赞成这种分类:故事情节和道德的情节,当然,他非常重视道德情节.但是从不忽视故事.这是很重要的,在俄罗斯相当罕见.

 

索科洛夫:即使拉斯柯尔尼科夫没有杀死老太婆,即使在他拉上门栓之前小说就已经结束,这也仍然是一部<罪与罚>...

 

索尔仁尼琴:道德情节已经结束了,故事情节却还没有.

 

索科洛夫:在他之前俄罗斯文学中出现过道德情节么?谁影响了他,或者和他同时开始?

 

索尔仁尼琴:你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卡拉姆津,(尼古拉·米哈依洛维奇·卡拉姆津,19世纪俄国文学,史学巨匠和政治家,“伤感文学”代表人物,普希金的老师,斯拉夫主义者)卡拉姆津对道德情节是非常敏感的,他的<俄罗斯国家史>(History of the Russian State)通篇贯穿了道德判断.他的小说也是.你的问题相当出人意料..现在让我再考虑一下,是的,卡拉姆津的散文...

 

一方面,俄罗斯文学在整体上。。站得很高。因为它从未丢失的民族性,民族关怀.这是它在文学上的一贯特征.遗憾的是是它将被粗暴的终结和放弃了。现在人们都想要唯美主义,那种只适于制造肥皂泡的东西。另一方面,很奇怪的是俄罗斯文学---部分是因为果戈理,那个对一切罪恶报以无情冷眼的人,因为他的影响力---忽视了俄罗斯历史的复杂结构层面。是谁创造了这伟大的力量?谁使得它扩张到了西伯利亚?到了太平洋,阿拉斯加,谁将文化推广到了西伯利亚?(指俄罗斯帝国在18,19世纪的大扩张)在18世纪末西伯利亚的文化活动就已经高度发达了.为什么今天我们却只能谈论奥勃洛莫夫(19世纪俄国现实主义作家冈察洛夫代表作《奥勃洛莫夫》主角)必巧林,(19世纪俄国大诗人莱蒙托夫长篇小说<当代英雄>的主角),奥涅金,(19九世纪俄国文豪普希金长篇诗体小说《叶甫根尼.奥涅金》的主角,以上三人都是最出名的19世纪俄国文学形象),这些古怪的,这些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长性的人?那些真正的行动者在哪里?那些开拓者呢?俄罗斯文学忽略了他们.我认为那是果戈里的影响.是他开辟了讽刺,幽默的道路.果戈里无法完成<死魂灵>的第二部并不是个偶然,这要归罪于他所有过高的道德信念和动机。他只是看不见那些人。(开拓和行动者)他知道他们应该存在,但就是看不见.他努力尝试,但是做不到.那就是他的视野。

 

索科洛夫:但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索尔仁尼琴:他意识到了,但一位艺术家不应该刻板地完成命令,即使是自己下的(任务)。如果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就是那样,找这样那样的理由都会导致错误。他有那种才华,那种投诸所有罪恶之物的燃烧的视线。就像x光。

 

索科洛夫:就本质而言,艺术诞生于复杂和高度戏剧性的环境。这就是艺术诞生的方式,不是吗?

 

索尔仁尼琴:不一定.它也可以是平淡而抒情的.戏剧性并不是一个必要条件.对于文学和艺术而言.从1917年开始,已经出现了很多新事物.但只有很少是我们可以写的,如果我们违规,我们就被清除,那些描写了这些事物的人,那些被烧毁的作品....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是如何被带去审问的,房子中间是一大堆文件,一些人的房间在晚上被搜查过了,并搜出了这一堆,审讯者正准备处理它们,很大的一堆,很高,形成了一个圆锥形,大量的手稿和书籍,审讯者坐在远离我的桌子边,在我们之间就是那座纸山.我吓呆了,我想:"一切都完了."我的战争日记被烧掉了,五本笔记本,一切一切.我被剥夺了那些回忆.我所有写于前线的笔记都没了,这就像一种象征,你明白.所有这些都消失了.在俄罗斯有太多的东西被摧毁,1917年后我们的生活已经被极大的改变了,人民也变得不一样了.我们的文学对这一切只有几句可怜巴巴的描述,但不应该责怪它.因为所有的真理都被压制了.赞美鼓吹苏维埃政权的风气被鼓励并广泛传播开来.所以我们忽视了很多东西,而我们没有认清俄罗斯从1990年以来处于怎样的境地,为什么我们到现在还有那么多的惊讶?因为70年来我们根本一无所知.你谈到了残忍,再也没有比在苏联时期更残忍的了.这也许可以被称作苏联时代的"成就".我不吃你,你就会吃我,我不出卖你,你就会出卖我.我们中的一个必须进监狱.就是这样.有很多这样的变化.为什么我们不知道拉斯普京现在在做些什么?( 瓦连京·格里戈里耶维奇·拉斯普京,曾两获苏联国家奖金,21世纪俄罗斯仅存的文学大师之一)因为他已经沉默了,在我们这个自由的国家...为什么?我知道,我读过他的作品,他仍然能写出些好故事.他不公开露面是因为他不受欢迎,svoboda电台(一个民权激进组织)甚至称他为法西斯,一个法西斯!他们真是疯了,彻头彻尾的疯了,他们只是不让他开口,我们需要言论自由.他什么也没有得到.有时我会去看他,我对他的作品保持着关注,我很喜欢他.他有一颗纤细的灵魂,善良的,纯洁的.(本

片摄于1998年,21世纪后拉斯普京开始为俄语的纯洁性而奔走)

 

索科洛夫:我有一种感觉,文学生存在过去,过去是很重要的,我们已经经历过的过去.文学发现它在过于迅速,匆忙的生活中是难以生存的。

 

索尔仁尼琴:不,这只是纯物理性的:人天生就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看清身边所有的一切,一个艺术家应该要和他的对象保持一定的距离.如果他只是记下他一时的印象.那更像一篇随笔,一篇报告,而不是一篇艺术作品.只有极少数作家能够捕捉到即时的现实碎片.契诃夫可以做到.但是大多数人都需要时间以让自己的感受沉淀下来.因此,在特定的年龄有些人会开始写作不是关于历史的过去,而是关于他私人的过去,关于他自己生命的早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回忆录?许多人写关于他们的青年时代,何时?在他们的老年。老年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往日的记忆片断变得格外鲜活.关于这点是有心理学依据的.

 

 

 

 

 

 

索尔仁尼琴:现在流行大谈特谈从20世纪向21世纪的过渡,从第2个千年向第3个千年的过渡。上帝啊,多少种书籍,多少次讨论,全是废话,因为分界线没有划出来,不存在一步跨过即到2001年1月1日的黄线,不,没有那样的线。过渡已经开始了,以一种带威胁性的方式,而且它并没向我们作出任何良好承诺,无论在西方还是在东方,我们在物质之路上步步高升,在灵魂之路上却日益跌落。灵魂的荒野,灵魂的真空。很可怕,非常可怕。当然,在我们的国家我们有自己的危机,而且更严重。我们的暴行和恐怖,令我们窒息。但是必须指出全体人类都不是生活在一个天堂里,21世纪至今尚未显形,上帝啊,他们以前是如何迎接20世纪的呢?多么可笑:“一个理性的世纪”,而他们得到了什么。。。。现在,他们对21世纪抱有同样的希望。那不会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更糟的话。我们会继续破坏自然。它在无情地死去.契柯夫在《猎人》中,就发出了那样衷心的关于自然之死的词句。十九世纪!我多么希望被给予那样的自然!

 

索科洛夫:他的《库页岛》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索尔仁尼琴:《库页岛》,我告诉你,是被太多的数据所扼杀了,太多的数字。没有足够的活生生的例子。仅仅一次调查是很难理解它(流放制度)的。契诃夫去那里本身很好。对他来说,那是很勇敢的行为。没有铁路,西伯利亚,许多的困难。他当时已经患上严重疾病,但是《库页》事实上并没有传达出强烈的情感控诉。(1890年契诃夫长途跋涉到流放苦役犯的库页岛游历和调查,回来后写了好几部相关作品,坚定批判沙俄社会制度)

 

索科洛夫:它对那个时代的俄罗斯有任何特殊意义么?

 

索尔仁尼琴:连那也没有,因为有多洛舍维奇(Vlas Mikhailovich Doroshevich,旧俄作家),他写了一些优秀的专栏文章,也是关于苦役犯的情况的,更加震动了社会,不过我很喜欢作为作家的契柯夫,我对他怀有很深的亲切感。,他也受到了南方的影响,塔甘罗格(位于罗斯托夫省,契诃夫的出生地,他和索尔算老乡),他不使用宏大的,深邃的,粘稠的语言,他允许自己使用一些不太精确的文学词汇,代替那些正确的。这些都是南方式的作风。真是不幸。(和作者自己一样)

 

 

 

 

索科洛夫:阅读历史可以锻炼语言吗?

 

索尔仁尼琴:要看作家。对卡拉姆津而言,是的,显而易见。我没有学习他,因为他仍是个18世纪的人,而我是19-20世纪的。卡拉姆津的历史书是诗歌,(俄国文学,史学巨匠),人们把他的那些短句当作格言记下来。>重复诵念,用心体会它们.谢尔盖。索罗维夫就没有这种能力,(Sergei M. Soloviev,19世纪俄罗斯历史学者,代表作有29卷的《HISTORY OF RUSSIA FROM EARLIEST TIMES》)他的文字太干。。。枯燥,严格,而且是国家本位主义的。克留柴夫斯基发展出一种受欢迎的诗意,(Vasili O. Kliuchevsky,1941-1911,《俄罗斯历史发展的进程:十七世纪》的作者)和卡拉姆津不同,他作出尖锐的分析。这是他写作的方式:首先,他会给出长篇论述。他是完全修辞的。尽管他用的都是些鲜明的词。和卡拉姆津相差很远,但是很新鲜的写作方式。

 

 

 

索尔仁尼琴:词语就像元素周期表里的小格,所有的元素都已经存在了。人们也许忽略了它们。但是它们仍然存在。

 

索科洛夫:就是说,一个词即使不被说出来也是存在的?

 

索尔仁尼琴:没错

 

索科洛夫:所以,词语可以脱离人而存在?

 

索尔仁尼琴:它们存在。很偶然的,这个词干从来没有和。。那个前缀放在一起过,而现在它们被放在一起了。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这个。

 

索科洛夫:但是,在某些观点看来词语必须由人创造出来。

 

索尔仁尼琴:语言就像。。。它在这里,而且它能抽出任何新枝,,别说什么:“他是个发明者,他创造了新词。他们总是叫我发明者好像我创造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创造。我不过是拿出了早已存在的。那就是全部。语言是一颗活的树,一段活的茎,一切都在其中。(我们只需)去看,去确认,去找出来。

 

 

 

 

 

索尔仁尼琴:词组应该很容易地被朗读出来,高声,没有任何停顿。不是默读,而是朗读。

 

索科洛夫:那些最重要的,基础的文学作品离开了口语背景是无法存在的。

 

索尔仁尼琴:我同意朗读是必要的,但是另一方面,例如,拿一首诗来说,诗歌本身普普通通,“不错,但他吟诵得多好啊!“那是他的事。他的同代人也许在读,但是写在纸上的诗句应该是那种未经作者吟诵我也能阅读和喜欢上的诗。诗歌应该由自身界定,写在纸上。而且我们曾有种说法:“别在意那是否不值一读,到他的诗歌会来,他吟诵得多好啊。”也许他吟诵,吼叫甚至会美声唱法,都有可能,但是这不再是文学了,我不承认它。

 

 

 

 

索尔仁尼琴:在<癌症房>里。。有一种和语言的完美融合,但是我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描绘那些病人,那种异常沉重的印象,当你留在一个病房里,那儿都是患了癌症的人,有不同的种类和程度。一个悲剧。一个人如何克服或者屈服于自己的疾病的悲剧。但是当我把《癌症房》给特瓦尔多夫斯基看时,(曾是苏联官方第一诗人,权威文艺杂志《新世界》主编,索尔的伯乐和“监狱长”,二人关系亲密而又陌生)他说:“你把它写成这样,我不会反对接受治疗了,人在那里照样能活下来。”(特瓦尔多夫斯基酗酒并且是烟鬼,索尔经常用“癌症房”来吓他,后来他果然死于癌症。。。)人们会在你写的每一页文章,每一个故事里寻求荡涤,寻求精神的净化。

 

索科洛夫:是否灵魂的冲动让你无法自制(要写出这篇小说)呢?

 

索尔仁尼琴:我有这个权利。

 

索科洛夫:这是勿庸置疑的.

 

索尔仁尼琴:我有这个权利。
(1966年《癌症房》第一部在《新世界》编辑部受到集体讨伐使得索尔对苏联文艺出版界完全失去了耐心,但是本作在地下流传开后又坚定了作者和当局对抗的信心)

 

 

 

 

 

索尔仁尼琴:如果混乱在作品的局限内被克服的话,才能获得最高的水准。最好的水准。你也可能什么也克服不了。后现代派作家,与此相反,总是制造混乱,没有什么要克服,越混乱越好,有什么用?在死去十年之后,甚至不用十年,就再也没人需要他们了。他们可以不断生产胡言乱语。但人类和混乱的对抗是有历史性的,在世界的尺度上,在人部分的一生里,或整个一生里,或者在一件艺术作品里,熵(热力学上绝对的无序倾向),会将所有的势能都归于平衡。。(索尔当年的物理学学位开始发威!)一名艺术家必须要和它斗争。艺术家必须要对抗熵并创造出不同的能。(不愧曾当过物理老师,文理交融!)没有什么规定要他负起责任,但是道义上他应该这么做。他必须找到一个解决办法,对抗混沌,对抗熵。对抗混乱和绝望。只有这样一部和谐的作品才能创作出来.如果存在对抗,就存在和谐.即使达不到完全的和谐,为了胜利而净化荡涤我们。胜利可能遥不可及,但是我们应该朝着它前进。某位作家可能意识到了这种对抗,并明白它的必要性,但为了达到和谐,他难道不需要一本接一本地写作,在比一生更长的时间里吗?现在他准备充分。。他的生命却已到了尽头,(索尔总是抱怨自己时间太少,忙忙碌碌却成果不多)也许一切顺利,可只有每一部作品都比前一部更好才行,而这是不常见的。

 

 

 

 

 

索尔仁尼琴:人应该,普希金说,让灵魂处于一种绝对的状态,那是一种特殊的状态,万事顺利,当一部作品进展顺利的时候,就像在下国际象棋,你快要赢了,而且它会自动发展,不管你走哪一步,你都会赢。在那里,你会看见一把餐叉,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普希金过去常说他不知道故事会如何结尾,我赞成这样.另一方面,对于像<红轮>这样的鸿篇巨制来说,一切都是由历史所决定好的.(其中的一卷《1917年革命》在1964年冬和《古拉格群岛》同时动笔)我不能改变它的过程,不能改变个别的事件,我的工作就是找出真正的事实,尽我所能的找出更多.并把他们紧紧地编织在一起.没有空隙留下,没有争辩的空间。所有的真实都在一起,没有空余的空间,真实无处不在.我刻意减少虚构角色的出现,为了把历史人物当作我自己的虚构人物来描写。我挑选了好几打的人,把他们当作我生活中认识的人来描写。我在他们身上花了数十年时间。所有那些二月革命的领导者.我意识到《红轮》将会是一部宏大的编年史,与其相似的作品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现在我已经衰老到没法再写巨作了。(索尔在60年代就曾说过《红轮》系列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索尔仁尼琴: 一切艺术都是相似的,我谈文学的观点,通常也适用于艺术。艺术,当然,包括了文学,但是有些问题是纯文学性并,不能引申到其它上面去的。很奇怪,谈起现代文学,它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大作的。。缺乏,或者说新人的缺乏。我想那是。。因为作家对达到更高的境界缺乏一种责任感。这是文学衰落的主要原因。在20世纪初,在俄罗斯还存在大师,甚至之后也存在,直到政府扼杀了他们。那些不是为了“自我表达”,“展示自己”而写作的人,不是,(我写作)因为我有一种内在的责任感。我和写作有一种神圣的关系,我在履行某种义务。他们在上帝之前的责任感已经逐渐消退了,即使和上帝无关,也是某种更高的力量或者监督者。某些比人自身更加伟大的事物。这种责任感的缺失是最主要的原因。今日的作家,他们全部都只在扮演小丑,写一些纯粹的胡言乱语。他们把贝利亚捏造成尼古拉二世的亲戚,(贝利亚是斯大林时期恐怖的“大清洗”的核心人物,尼古拉二世则是末代沙皇,行事极端残忍),然后就围绕这个构建出自己的小说.或者把夏伯阳当作一个神秘主义者.这种胡扯是为了什么?这种例子可以没完没了的举下去。这是

从人的衰落到到精神的衰落。


索科洛夫:是因为进步吗?

 

索尔仁尼琴: 是的

 

索科洛夫:一切的开始呢?

 

索尔仁尼琴: 是因为文明。

 

 

 

 

索尔仁尼琴: 当最伟大的音乐作品被创作出来时。在那个时代,它们是为少数欣赏者创作的。莫扎特在公爵的庭院(court 同时也有法庭的意思)里演奏音乐时,知道会有2到3位真正的“法官”。他们会说些什么?他取悦他们,为了他们的赞美。而现在你试图取悦数以百万的人可他们的鉴赏力还未得到发展。他们是各自不同的。要取悦数百万的人,水准就要降低.但事实上,我的想法是大众文化不一定就是低水准的,民歌就是一个证据,民歌是高层次的艺术,而且是大众的。

 

 

 

 

 

索科洛夫:你读过安德烈.普拉东诺夫吗?
(Andrei Platonov,40年代苏联著名诗人,作家,毕业于工学院,最早在地方报刊发表作品,因针砭时弊曾长期受官方压制,大部分重要作品都在60年代后才得以出版,代表作《
切文古尔》,《基坑》,曾从事儿童文学)

 

索尔仁尼琴:-我是在什么时候读到他的呢?是在60年代末。我想写点关于他的东西,但是没有时间.

 

索科洛夫:它怎么会成为那样?你能告诉我吗?(他的)文字是什么?源自什么?我记得他的文字是在当时的地方性苏联报刊的影响下形成的.

 

索尔仁尼琴:不是报刊,也不是苏联。,他并没有受到高雅文化的影响。感谢上帝。如果他没有去当机车司机的助手,而是读了文学院,那我们就不会有普拉东诺夫了。他只是一个生存镜像..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这些被革命卷入的,而且试着,用自己的思想,去理解并表达它的人的镜像。因此,他的表达。。就像是在摸索。这个世界太过复杂,(它)侵入了传统的世界,他成长的地方,他的父亲,他的家庭以及其它一切。他想要相信这个不可思议的新苏联,他努力去相信,他不是一个像他们描述的那样“恶意反苏的批评家”他只是想自己去思考。这就是为什么他像盲人一般的摸索,他雕琢词语,寻找它们的组合。

 

索科洛夫:这是一种文体风格还是一种人生观呢?

 

索尔仁尼琴:都是。这是个认识的过程。他的风格,他的句法都带上了这种认识的印记。文字只是附带的工具。他是在研究生活。但他的表达通常是发自内心的。而他惊人的词语排列。表现了我们在说的,仅仅就是我们说话用的那些词。所有的都早已存在了。甚至那种句法也是!句法,结构,还有规则,词语的规则,全部都在其中。全部都在,但是在他之前却。。他只是重新发现了它。不过,他也不是第一个。他就像一个优秀的自学者.我学习他的语法,我想写写关于他的文章,但我有太多的工作要做.他的生活是如此艰难,如此难以忍受,一切都那么残酷.他儿子的灾难,他被迫写一些亲苏联的东西,我为那些写任何亲苏文字的人感到痛惜。但他还是非常惊人,而且与任何人都不相似,一位突然出现的男子,就像森林中一棵奇异的植物,他完全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

 

 

 

 

索尔仁尼琴:在俄罗斯,布尔什维克的审查造就了大量地下作品。诗歌和小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诞生,它们在拖延了很多年后才浮上地面,不可原谅,在它们的时代,它们本来可以产生巨大的社会影响,他们由于在50年后才得以公开而被削弱了.(索尔自己的几部短篇和长篇《第一圈》1965年被安全部门没收后曾以“内部刊印”的方式小范围流传,他深以为耻).例如,阿斯塔维夫(Viktor Astafiev,多次获得官方荣誉的俄国作家,2001年去世),贝洛夫(VASSILI BELOVBelov,代表作《木匠的故事》,2003年去世),拉斯普京..他们及时出现.

 

索科洛夫:他们都受了那种高明文字的影响吗。

 

索尔仁尼琴:普拉东诺夫的?他们的文字都很有味道,丰富的词汇,都很优秀,鲜明的用词,浑然天成,但是句法。。普拉东诺夫,与此相反,他不使用任何特殊的词汇,他注重句法,但是在句法上,在以上三人身上,我看不到任何普拉东诺夫的影响。普拉东诺夫太特殊了。


索科洛夫:无法企及?

 

索尔仁尼琴:不,在以前也有那样的例子,我举过一个"前"普拉东诺夫式写作的例子,就像早期的普拉东诺夫。在格里戈里耶夫(Apollon Grigoriev,19世纪俄国著名批评家,斯拉夫主义者),还有赫特津(Hetzen),在某些零散的元素上,我的意思是只是句法,表达,词语规则等等,不过当然,国王还是普拉东诺夫。

 

 

 

 

索科洛夫:你是否为《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打过许多草稿?(中篇《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原名《854号劳改犯》,作者经过“缓和处理”后才得以发表)

 

索尔仁尼琴:我写了40天,重写了一次,只此而已。我手里的素材太丰富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对它们说:你不行,你也不行,已经够了,只能选最有价值的。你只要删去那些多余的(材料),如果没有密度,作品就没有价值。无论如何对文学作品来说,密度都是,不止是对小说,是最主要的指标。

 

 

 

 

 

索科洛夫:文学是一种理性的艺术还是感性的艺术?

 

 

索尔仁尼琴:感性。在它里面有理性的元素,甚至有学术,分析的元素,但是感性是必须的,否则它就很枯燥。所以,文学是一种组织的艺术,天生就是,它接近建筑艺术,人们是否明白呢?诗歌更像音乐,而散文更像建筑.

 

 

 

 

索尔仁尼琴:人生的的目的是什么?我这样表述它,目的只应该是:修养,在人的一生里, 应该要--即使只有很少--要超越我们的天赋能力。也就是说,我们有善与恶的倾向,如果我们只是消耗自己的自然天赋,这个目标就没有达成。如果我们只是维持它们而不发展它们,我们的存在就是无目的的。在一个比你开始时更高的(精神)层次上结束你的一生,这就是人生唯一的目的了。再无其它。宗教的帮助很大。但是世俗者同样能做得很好。不信仰上帝就断绝了这种可能的说法是错误的。你可以通过自己内心的努力来达到它。这是人在世间生存的唯一目的和目标。


索科洛夫:那么该把艺术置于何地呢?

 

索尔仁尼琴:艺术有很大的空间,它有助于培养灵魂的细腻和敏感,让它变得柔软,柔软而纤细。普罗提诺(罗马帝国时代希腊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创始人,被认为是古希腊哲学传统的最后代表人物,师出亚历山大里亚派),他是亚历山大里亚派哲学家,(亚历山大里亚派公元2世纪创立于埃及亚历山大城,最早在基督教哲学体系方面做出努力的流派)他曾说过:“美就是透过物质看到的真理之光。”.当真理通过物质触及我们,那就是美,美是高贵的。


我们知道在最近的4个世纪里文明发展的步伐是最大的,在那之前,非常慢,数千年缓慢前进,只有很少的变化,但是今日的发展从一开始就忽略了灵魂。灵魂的空虚,人们开始失去他们的灵魂。为了物质的发展,为了文明。而艺术让人类对死亡做好准备,以各种方式。

 

索科洛夫:使死亡变得柔软。。

 

索尔仁尼琴:不仅如此。它也让我们对生活做好准备。它打开生活的丰饶之门,人靠他自己无法拥有如此丰富的经验。我们看过一副又一副出自伟大画家之手的风景画。如果我不理解自然,但是在欣赏这些画作后,我想:“哦,这就是我应该怎样看待它!”艺术帮助我们获得对生活的感受。逐渐意识到它的魅力,它的美丽,它的丰富,以及其它事物,像是死亡。

 

索科洛夫:但要接触艺术总是非常难。。。

 

索尔仁尼琴:不对,有些人从来没碰过艺术。但事实上它们早已通过儿童玩具接近我们了!艺术在生命的初期就已进入。你可能仍然忽视了它的存在,但是它就在你们的玩具里,在旋律里,在任何你听到的歌里。。

 

索科洛夫:我说的是像话剧,或是戏剧,或是有悲剧感觉的艺术。

 

索尔仁尼琴:戏剧性或者悲剧性都不是必须的。艺术是独立的

 

 

 

 

索尔仁尼琴:我想谈谈现如何思考现实主义或者说我是如何看待现实主义的。我不是那种寻找“主义”来区分艺术流派的人,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古典主义,现代主义,等等。谈到文学对我来说最明显的就是,有多少有才华的作者,就有多少种主义。你能通过几行文字就分辨出每个作者。随机看几行后你就知道那是谁了。没有任何流派有严格的规则,或者可以说哪一派更好。另一方面,人的思想总是需要分类,没有它就不行,所以,他们被分开了,并且给了我们一些方向。这里我要说的就是现实主义。现实主义对现实的关联程度要求很高,而艺术家的个人意志则被要求要尽量少。19世纪的法国艺术家居库尔贝(居斯塔夫·库尔贝,现实主义画派的创始人),说现实主义是一种真正的民主艺术。很对。但是有趣的是:我们的民主主义者,些只谈民主的人,一旦他们出现在艺术里,他们就对被我们同代人所接纳表示蔑视,并且总是搅乱他们.所以他们不是民主主义者,既然他们不是现实主义者,他们不是民主主义者。现实主义意味着你打算被你的同代人所理解。我有一种表述,一个关于“后岸”的概念,当一个艺术家。。在创作时,在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里,包括文学,那就好像他涉入了一条未知的河流。但是所有的人,那些他曾经了解,那些还在的人,都留在了岸上。所以,当你穿越河流时,留心岸边,永不失去它的感觉,永不被完全冲到新的岸边。我看来,这就是现实主义。

 

索科洛夫:你把现实主义看作文学的一种特殊的-临时的分类?


索尔仁尼琴:艺术的。艺术的一种分类。但是每个作者都可能非常不同。。例如,我在写一本小说,非常的现实主义,但是并不是只有(现实主义),某些段落或者章节可能很浪漫,有些是幻想性的,有些是完全的讽刺,方式可能不同。

 

索科洛夫:如果我理解的没错,情节是判断一个作者的写作原则是否现实主义的主要特征。

 

索尔仁尼琴:不,不一定.但我把它(现实主义)看作一种健康的东西,在我因发烧而陷入的谵语状态中,我可能会产生很多的幻觉,但那是一种疾病。我并不想陷入谵语状态,我尽可能的靠近现实。以挖掘现实的深度。而且当有需要时,又偏离一下。给出一个象征。象征就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只是我们都看不到。

 

索科洛夫:就像纳博科夫?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十月革命前,青年时即移民欧洲,后入美籍的俄国作家,代表作《洛丽塔》,《微暗的火》)

 

索尔仁尼琴:他给予自己很大的自由。他不能被称为现实主义者,而是其它什么。纳博科夫不是之前的俄罗斯文学的代表类型。现在有许多人都抄袭他。然而没法做到一样好。当我第一次读到他时,我无法想象他会有这么多的模仿者。

 

 

 

 

                  人生观

 

 

(索科洛夫和索尔仁尼琴在附近的树林中散步)

 

索科洛夫:你肯定特别喜欢绿色。

 

 

索尔仁尼琴:当年我从哈萨克斯坦的流亡地,返回莫斯科地区时。。。在哈萨克斯坦。。。我们总是沐浴在阳光下,永不间断的曝晒,而当我在雨后来到森林时,我的头脑停顿了。。。我无法恢复我的感观,去对那样的美做出反应。在经历过一个除去骆驼刺,就什么也没有的不毛之地后,一个阴天竟能让人如此高兴,如此喜悦,如果不能与大地直接接触我会枯萎而死。我没法住在那些高楼大厦里。在那里我感觉自己是个囚犯。我注意到阿巴库莫夫(Viktor Abakumov,斯大林时期的格勃特务机关头目)很讨厌绿色,我想知道为什么?
 
索科洛夫:对啊,为什么?
 
索尔仁尼琴:因为他是个反自者,这意味着他是个反对自然的人,一个残忍的恶棍。他不是唯一一个。
 
索科洛夫:人们会变成那样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影响呢?
 
索尔仁尼琴:都有.我们有很重要的一部分,要归于先天的因素,很大一部分,但是最终的发展,还是取决于我们自己和环境的影响。


索科洛夫: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是个恶棍么?
 
索尔仁尼琴:不,不能完全那么说。那些非凡的莎士比亚式恶棍意识到了,但他们经常会找到一些东西来为自己开脱,
 
索尔仁尼琴:我们对发展上天赋予我们的天赋智慧怀有高度的责任.理性主义相信只应归罪于环境,陀斯妥耶夫斯基就嘲笑过这点。那是很没道理的,我看到过,我已经经历过战争,
监狱,癌症医院,每个地方的条件都是艰苦,粗陋,令人难以忍受的,然而人的行为却截然不同。以不同的方式去抗争。

 

索科洛夫:我认为即使一个人天生残忍,但是如果在他身边有一个好人,一个不允许他培养残忍性格的人,那么他就不会变成那样。
 
索尔仁尼琴:如果在身边有一个那样的人当然很好,但是有没有这样的人,并不能成为一种理由。那些可以拉我一把,可以帮助我的人的缺席,不能开释我的作为。一个人必须明白
,他的路由他自己决定,他必须深入了解自己的天赋能力。要彻底认识自己对人来说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要说,我现在是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它,因为我年事已高,在步入老年时你会发现新的可能性和新的能力.其中之一就是你一次次地回顾一生,你会看清在匆匆流逝的时光中,那些你从未看清的东西.我们生命中大部分岁月都在忙碌中度过,忙碌让我们无暇思考生命中的那些微妙差异。而长寿让灵魂有了富余的空间来理解这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是总有对他人的行为作出判断的权利,因为我们低估了那些对自己的行为也没有真正理解的人.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做这个.

 

索科洛夫:即使他们的行为极度残忍?
 
索尔仁尼琴:又是这个词.你很强调这个词,人类想干番事业,人类渴求成功,实现价值,成为精英,满足个人心愿,满足爱情--凡此种种,这一切都算不上残忍,不要把它看作残忍.它会
给你,怎么说呢,残酷和善良是两个极端,两个极点,但是整个波段不应缩减到只剩下它们.
   


 


索尔仁尼琴:有两种真正美丽的事物,宇宙与人,


索科洛夫:人很美?

 

索尔仁尼琴:不是美,而是完美.人是如此完美的造物,拥有那么蓬勃的活力,可以克服一切疾病和危险.这一切对那些从不考虑自己是谁的无神论者而言是很难想象的,其实你无须上下求索,理解你身体的每种功能就已足够了.

 

索科洛夫:为何我们如此热衷于互相残杀?如此自发自愿?为什么我们要生活在永恒的苦难里?

 

索尔仁尼琴:如果有十亿个相似的造物,他们必定会相互竞争.仅此而已,这就是自然的法则.即使树木在成长时也会扼杀其他的树木,你能要求他们为了世界和平而努力吗?现在我们站的这里,有过一棵高大的椴树,你看,它断掉了,一棵高大的椴树,闪电击中了它.将它斩为两截.其中一半倒在了其它树上,另一半依然耸立.这断裂的部分耸立了一天,然后也倒在了其它树上.它们就这样保持了两年之久,直到两个月前人们把它们锯断.附近还散落着烧焦的树皮.

 

在美国我对两种自然现象留下深刻印象,它们的松树相当奇怪,既不细长也不高耸,在我们这里光滑树干占了整棵树4/5的高度,之后才是树冠,而在美国则相当不同的:它们树枝的位置低的多.那是一棵松树,但不是我们这种.还有就是,在美国几乎没有鸣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这里的森林春天时是歌的海洋,每个角落都在婉转啼鸣,在美国却是安静的.仅仅只有一两种鸟会唱歌.很美丽的鸟,但是不唱歌。那儿有一只很漂亮的蓝色鸟儿,一只天蓝色的鸟儿,很可爱,但是不唱歌.有一只鸽子就像一个忧郁的少女(单词pigeon同时有  鸽子 和 少女 的意思),"悲伤少女".当然,它其实不是鸽子.在那里只有很少的鸟儿唱歌.美国的自然给我的感受和家乡很不同,不再有以前我有过的鲜活的共鸣,在那里我没有画过一副速写,一副也没有,在我旅居国外的二十年里,我在被驱逐前画过,现在又重新开始画了.就是在那里画不出.这真的很奇怪.同样美丽的天空,同样的云朵,同样的阳光.为什么?

 

 

索尔仁尼琴:对于长寿,年老而言另一个特征,就是你的状态要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和理解死亡.对死亡的恐惧是如此普遍,不仅仅是在西方,所有成功的人都有这种心态.死亡的恐惧掩盖了理智除非你达到某种境界,当你抛弃所有恐惧,并让自己沉浸在上帝的意志里,死亡不过就是一种自然的转化,从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进入一种生命.俄罗斯农民都明白这点然后安详死去,这是一种和谐,多少年来你一直都和谐的生活着,心怀对上帝的信赖,和他赐予我们的种种死亡或疾病。你不应该向天祈求任何东西,只是和天地和睦共处即可.你看,所有的宗教都反对残忍,所有,但是残忍依旧存在.它们的存在是为了:这样人们才有一种庇护,一个刹车,(向牧师)忏悔在俄罗斯曾经非常普遍,现在则几乎不存在了.现在你再也无法让任何人悔改了.我在我的文章里发出呼吁,大家只是嘲笑.难道忏悔还该有什么目的?当在我的一些作品里,我发出自己的忏悔时,唯一的效果就是:"看,看,他原来就是这样的."没有人想过:"让我自己也来这样做,我要试试."没人关心.今日连盗贼都不被期望会忏悔,如果这仅仅是残忍..那么贪婪呢?贪婪难道比残忍更少罪恶吗?贪婪摧毁人类,贪婪摧毁每一个人.人不会停下说:"很好,已经足够了.我很满意了."不会,他只是想要更多更多更多.贪婪很糟糕,非常糟糕.

 

 

 


索尔仁尼琴:学习有不同的层次。有一种层次更“学习”,更深入,也更哲学化。你可能体验过也可能没有。有句谚语是:“知道越少,睡得越好”。还有另一句话:“学习增加不了智慧”。最开始,我很吃惊,怎么会这样呢?它增加了那么多!在前线我们有一个政委,他经常反复说:“学习增加不了智慧”。我曾争辩说:“少校同志,这怎么可能呢。”在那之后许多年,我想:“这是对的。”有那种完全愚蠢而学得很多的人,和学得很少但是很聪明的人。他们懂得生命,内心和生活的正确方式。和学习没关系。基本上,人类变得太过热衷进步了,从启蒙时代开始就不断地向它推进,但事实上,人类的灵魂变得一片荒芜。技术,文明,给了我们一切,所有的商品,现在又是互联网,信息的洪流我们无法呼吸,灵魂变得空虚。灵魂空虚,死亡就是极其糟糕的,无处可去。道德不是能通过知识获得的。它首先要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然后才是自我教育.

 

 

                

                    个人经历

 

索科洛夫:为什么冬天会给人带来平和的感觉呢?


索尔仁尼琴:只有在穿得暖和时你才会那么想,在你不得不用冰镐敲破冻结的地面时就不会那么想了.我曾经在零下35度的最低气温下工作,(应该是指在西伯利亚的流放地).有时在零下35度时他们会取消劳动,有时是在零下40度时,那天气温总在一度上下浮动.我们出去了.零下35度,多么可怕.我和一位同伴一起推手推车.

 

索科洛夫:你诅咒生活吗?

 

索尔仁尼琴:没有,就是在这样的一天,我冒出了关于<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的想法,(1962年历经磨难后第一部得以发表的索尔作品,关于劳改营,在旅馆看到杂志样刊时索尔失声痛哭)就是写下这个,我想,仅仅是一天,没有什么坏的遭遇,没有煽情,只有平常的生活.那就是我当时的念头.我在那样的低温里工作也只有那么一次,我还做砖活,我成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泥瓦匠.我很想回一趟埃基巴斯图兹,看看那些我们做的被他们称为"灯笼"的东西,这种石三角挂在那里所有的厂房上,而且都刷了涂料.我知道我们的灯笼都在哪里,我希望我还能去看看它们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曾想把那里的主街重新命名为"索尔仁尼琴大道".但那只给了一条小路。

 

索科洛夫:为什么?


索尔仁尼琴:上帝!在我被共产党员们憎恨之前,是被哈萨克人,因为我说过哈萨克斯坦应该和我们合并.因为有些地区完全是俄罗斯式的,他们不原谅我说过的话,还宣布判我死刑.(索尔在90年代一直主张吞并原苏联的原加盟共和国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恢复“大俄罗斯”)

 

索科洛夫:哈萨克政府?


索尔仁尼琴:一个哈萨克民族主义组织.他们无法原谅我.真是可惜.我甚至带过一个哈萨克班级,我是班级导师,所有的学生都是哈萨克族小孩.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们是一群老实的好孩子.真的,民族主义愚弄了所有人.

 

 

 

 

索尔仁尼琴:1924年,我的母亲已经在工作了,在罗斯托夫工作,我和我的祖父母一起住在在基斯洛沃茨克。我还很清楚的记得我的祖父母,我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他们教我如何向上帝祈祷.他们非常虔诚.我的外公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事实上,他取代了我父亲的位置,因为.我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我从未见过他.我的父亲,在大学三年级时作为志愿者上到了前线,他从战场回到他的新娘,他的新婚妻子身边。一起生活了3个月,就在一次狩猎中死去了.一种绝对荒唐的方式。而我的外公,是一条了不起的汉子,他最早是一个农工,他一文不名地从泰乌利亚来到库班,并被雇用。他只工作了几年,但是干得很好.他的雇主最后给了他几头羊和一头牛,我相信那就是全部了。他就靠这些东西开始经营自己的农场,而且把它发展到。。那里的土地很便宜,所以他大量购入。他建起了一个占地5400英亩的大农庄。并成了生产羊毛和玉米的大户。他大量出售羊毛和玉米。现在这附近还有一个sovkhoz(苏联式国营农场)但是没有他的农场经营的那么好。当大革命到来时,他理所当然的被剥夺了一切,一贫如洗。所以,他。。他以前的那些雇工们帮助他。在革命过去后10到11年后,我亲眼看到:只要还有人身自由,他们都坚持帮助他。每个人都愿意装一车东西给他。他就是那种雇主。后来他被GPU带走(苏联政治保卫局,克格勃前身),他的命运无人知晓。

 

索科洛夫:你到现在也不知道?


索尔仁尼琴:切都过去了,我永远都无法知道了。

 

索科洛夫:你的外婆呢?

 

索尔仁尼琴:她在这之前不久就去世了。仅仅因为疾病。

 

索科洛夫:之后是谁在照顾你呢?

 

索尔仁尼琴:没有,我只是在5岁前和祖父母一起生活。5岁或者6岁,更大之后,我就和妈妈一起在顿河畔罗斯托夫生活,只在夏天才去和他们住。(位于西南部,俄罗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古斯拉夫文化气息浓厚)这就是我如何成为了一个罗斯托夫人。你看。罗斯托夫这个城市。。在语言上完全不是一个俄罗斯作家需要的(环境),在多年之后,作为一个作家,我才意识到在罗斯托夫那驳杂不纯的俄语环境中我失去了什么。极度混杂的语法,还有错误的发音。因为那里多元化的背景.(俄罗斯)南部的发展和俄罗斯中部是分开的。不同文化的交融。。。当向南移动时语言被扭曲了,而且本地的乌克兰方言也叠加到了俄语之上。这就是为什么当我来到俄罗斯中部时,刚好在战争开始前,我被语言震撼了。从那以后,我就四处找寻纯正的俄语并找到了。在那里有哥萨克人,乌克兰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犹太人,高加索人。。混合并混杂。所有那里没有真正的俄语。

 

 

 

 

索科洛夫:你的母亲喜欢哪种颜色?

 

索尔仁尼琴:哪种颜色?她的钢琴是是暗红色的,桃花心木.(因为索尔的外公曾是大农场主,所以母亲年轻时家境应该很好)她过去经常弹,桃花心木。。

 

索科洛夫:她弹些什么?

 

索尔仁尼琴:那我没法说,当我和她住在一起时,已经不再有钢琴了。我们狭小的房间访友不断,她就卖掉了钢琴。


索科洛夫:你爱你的母亲吗?

 

索尔仁尼琴:很难说清楚。


索科洛夫:她常常微笑吗?

 

索尔仁尼琴:生活令我们无法经常展露笑颜。一个没有亲人的寡妇,来自“有产者”家庭,那也就意味着,迫害。她的工作请求总被拒绝,她不得不独自养育儿子,无休止地工作,经常患病,染上了结核。当然,也有一些年轻的朋友,一些关系良好的家庭。她会问我:“你可以一个人睡吗?”“当然可以”。她就把我锁在家里,然后跑出去和他们呆一整个晚上。。我睡得很安稳,从不害怕。


索科洛夫:她曾经和你谈过关于生活,关于命运吗?

 

索尔仁尼琴:命运就像。。总之我们的生活是很难想象的。你知道,对你而言那是很难想象的。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回到20年代去吧。

 

索科洛夫:我想问问关于母亲和儿子之间的精神交流。

 

索尔仁尼琴:我们的精神交流是通过宗教进行的。她信仰上帝,我们有一个圣像,一盏圣体灯,(在供放圣像的地方所燃的长明灯),虽然当时这是禁止的。这就是我们的精神生活。除去宗教我们家不知道任何其它精神生活。我们很简单,朴素,那些精神哲学之类的我们是不知道的。一切就是上帝:福音,教堂,弥撒,圣像。这就是我们如何理解灵性的。


索科洛夫:她从来不会坐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说:“萨沙,我的灵魂很痛苦,我过得很艰难”吗?(索科洛夫你悲情想象力了过剩吧?)

 

索尔仁尼琴:不,她询问我的意见。至是在做出那些她生活中的重要决定时。我平日的坚强,促使她问我:“我应该怎样处理,这样还是那样?”她常常犹豫不决,而我则很果断.她有时会听,有时不会。


索科洛夫她爱你吗?

 

索尔仁尼琴:她把全部的灵魂都投注到了我身上。

 

 

 

 

                    宗教

 

 

索尔仁尼琴:艰难的岁月,我是怀着对上帝的信仰而长大的。而通过学校这种信仰被扼杀。我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最后还是向这种做法屈服了,辩证唯物史观,淹没了一切,而我丧失了我的信仰。这种事在我的学生时代是司空见惯的(20到30年代苏共大批清除旧东正教神职人员和普通信徒,力图消灭宗教影响)我一直坚持到毕业,然后就结束了。但是之后,在战前的5年里,我都是纯粹的无神论者。许多年之后,当我整理一些旧信件,一些早期在写作上的尝试的时候,我为我在那段时间的精神空虚而震惊。你明白吗?是震惊。我们总说能够我们想出结果。不,人单靠自己是想不出结果的。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当我重读我的那些旧日的文件时,我为自己精神的空虚而震惊。原因我很清楚:那是个世俗化的时期。就是如此。

 

索科洛夫:有时人们听说缺少教育和学习信仰是无法存在的。

 

索尔仁尼琴:缺少学习?不对。缺少适当的成长(教养).因为如果你让一个男童,像毛克力(英国文豪吉卜林的诺贝尔获奖作品《丛林之书》男主角,在森林中长大。曾被迪斯尼改编为经典动画),即使只是在草丛中行走,他也可能产生出宗教意识。可能产生,也可能不会产生。在我的学生时代,和我的几个朋友,我们曾坐小木船在伏尔加河漂流,我们在喀山买了它,然后在萨马拉卖掉了,不算太远。。(萨马拉在伏尔加河与萨马拉河交界处,喀山在伏尔加河中游左岸,也就是说索尔他们漂流穿越了两个州)我们就那么坐木船下去,还都是些孩子,100%依赖天气情况:大风,骤雨,所有一切,我们毫无遮挡,什么也没有。每一天我们都变得更加迷信,不是上帝的信徒,只是可怕的迷信,害怕任何征兆,用错误的方式行事。。。所以,当然,人天生就能感受到超凡力量的存在(神之大能),但宗教意识很明显是在后天成长中获得的。代代流传,我很好地从双亲那里继承了它。从我的母亲和我的阿姨,疼爱我的人。他们在最野蛮的苏联时期成功播下了它的种子。

 

索科洛夫:<圣经>(经学)传统对文学有怎样的影响?<圣经>传统是一种让写作更加容易并为它定出了主要方向的规则吗?

 

索尔仁尼琴:首先,你应该把圣经和“福音”区分开来。(前者是代表梵蒂冈的天主教正典,而后者索尔指的应该是自己信奉的更多倾向原始基督教教义的东正教教典),虽然它们是相关的,但是不同的。它们对文化产生了重大影响,整个人类文化。但是是以一种非常。。以那样一种无法直接追溯的方式。你无法界定这种影响的界线.除非作家从经文中引用字句,当他们直接涉及其主题的时候。但是除此之外,当他们仅仅利用它的背景。。是的,它有非常大的影响,可是有时很难回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作者本人,可能也没有意识到。那也许是下意识的行为


索科洛夫:这是一种美妙的影响。

 

索尔仁尼琴:很美妙。但是不要混淆了圣经和福音。它们在主旨,以及其它方面上都是不同的。文学,你知道,正在经历它最严重的危机。数百年来的积累的圣经关联丧失殆尽。只有其基调的影响保留了下来。但是不要忘记:基督教,和犹太教相反,在死后给灵魂指出了一条明确的道路,而犹太教是不承认死后世界的。(犹太教教义中没有清晰的天堂地狱,而是认为灵魂都回归祖先),完全不。这是二者最大的不同。而且这也是它们的影响中最独特的回响。那就是为什么我要说到福音和圣经。

 

索科洛夫:哪一个对俄国影响更大呢?

 

索尔仁尼琴:对于俄罗斯,是福音。但是圣经触及更广,它影响了全世界的文学。恩,除去那些古老文明,古老文明有它们自己的影响。。影响很大。

 

 

 

 

索科洛夫:人的“精神地形”中的哪些转变是不可逆转的呢?

 

索尔仁尼琴:生平?

 

索科洛夫:地形。

 

索尔仁尼琴:人的“精神地形”是什么?

 

索科洛夫:是那样一个包括了物理性,行为动机和固有特征的立体空间。有深度。。生平只是平面的景象。而地形则是。。也许这是种不专业的说法.

 

索尔仁尼琴:我没搞懂,不过我喜欢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哪些改变是不可逆转的?可是这个“精神地形”把我搞糊涂了。

 

索科洛夫:我们还是用“生平”吧。如果它更清楚。因为我把“地形”理解为一个比“人生”更加具像的概念。人的一生并不是“平”,而是“地形”,因为它包括时间和空间,物理过程,人的不变性,他的物理属性和他的艺术才能。

 

索尔仁尼琴:我会纯粹从基督教的角度来回答你。基督教相信一切都是可救赎的,任何罪过,甚至任何罪孽,只要人还活着,他都能醒悟并悔悟。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是可逆的,但是你无法改变任何事,你罪行的后果是无法消除的。它已经发生了。他没法做什么了。除了悲伤和悔改。还有,基督教非常看重,灵魂的悔悟,无论它发生在何时,即使是在生命的尽头。这就是基督教。在我们身边,这种教化的转变变得罕见了,人们毫不怀疑的走上他人的错路,时代告诉它:“来吧,来吧,大家都这样做”.这个“大家都做”让灵魂完全僵化,人们判了自己的刑,彻底堕入地狱。

 

索科洛夫:罪与罚?

 

索尔仁尼琴:是的,惩罚就是那些人再也无法悔改,迷失在洪流中,在这样的洪流中,他甚至不再是一个人。而理由就是:“大家都这么做”。这是最糟糕的想法。

 

索科洛夫:谈到《罪与罚》,我最看重的,比其它更加看重的就是最后拉斯柯尼科夫进了监狱。小说就在这里结束了。但是对我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始。一个人如何才能带着这种记忆活下去,即使他悔悟了。或者是带着这种会经常困扰他的行为,这种罪孽,对一个犯了谋杀罪的人而言。

 

索尔仁尼琴:基督教会说:“祈祷,祈祷,祈祷,为你的灵魂乞求救赎”,并且不要再犯下这样的错误。

 

索科洛夫:他远远逃离,但是他的过去还在那儿。对过去可以做些什么?

 

索尔仁尼琴:在基督教的忏悔里,牧师,如果你告诉它关于过去的罪行,他会说:“你已经忏悔了,你被宽恕了。”错了。在死亡到来之前,从来不会被宽恕。这非常重要。更高的权力永远是上帝的,而那些没有宗教道德的人,至少应该对世间万物保持谦卑。每颗树都让我们感到敬畏。仅仅是树吗?鸟?动物?河流?山川?对万物谦卑,理解我们的局限,我们的渺小,即使你不信仰上帝。


索科洛夫:对于人的发展,对于人的精神,通过考验有多么重要?

 

索尔仁尼琴:非常重要。苦难形成的灵魂不像任何其它东西所能(形成的)。

 

索科洛夫:苦难是否就是屈辱呢?人们是否应该经受屈辱?

 

索尔仁尼琴:屈辱?它很可能是善意的,为了升华灵魂,最糟糕的就是完全的平静。灵魂的终点。大多数人,如果外界没有发生什么,就什么也不关注。平静,没有苦难,留下开发不全的灵魂。那样的人不去寻求苦难。那是很反常的。勇敢的接受它。

 

索科洛夫:苦难对灵魂是有益的吗?

 

索尔仁尼琴:人们应该有勇气接受它。而且明白它是为了一个目的才出现的。揣摩它,以正确的方式去发展,是不容易的。他们把你关进监狱。首先,你觉得难以忍受,已经完蛋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又一个月,2年甚至3年,40个月,而你终于开始明白了,对灵魂来说生命是是非常深远和非常丰富的。我肯定从中学到了什么。我想如果我没有被关进监狱。我的(精神)发展会落后的多。

 

 

 

                

                            政治

 

 

 

索科洛夫:  为什么从1917到1918年,我们会选择掀起一场那么激烈的改变呢?为什么我们不选择对社会制度进行改良,代替一切从零开始?

 

索尔仁尼琴:首先,“选择”这个词是错误的。在某种意义上,人民根本没有选择,所谓“选择”应该是对整个民族,对全体人民说:“你有这条路或者那条路可以走,“请注意,这条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条会出现那样,你可以对20年,50年后做出预想。”于是他们考虑之后就投票。这才是“选择”。但我们的选择方式却是。。戈尔巴乔夫说过:“我的父亲选择追随社会主义”。这就是他如何选择的,就像其它所有人.布尔什维克,从德国获得资金支持,而且我们知道,也从华尔街获得支持。用于发行数量庞大的小册子和报纸,这些报纸都说:“你为何需要这场战争?扔掉武器,杀死军官,回家耕种你将从地主手中抢到的土地吧。”那就是选择。唯一的选择,没错,这确实是种选择。我们的人民被那种廉价的诱饵吊上了.为什么?因为这正是人类的天性之一,你只关心人的残忍,殊不知还有贪婪和无法无天,以及永远鼠目寸光。他会丢掉枪马上往家里跑。为那些有着自己的想法--“要维护在俄罗斯的健康生活”--的人全部都是“白匪”。红色力量破坏了所有社会建设的萌芽,数以百万的红军并不是志愿兵组成的,他们首先是红色民兵(红卫兵),红军是在强迫下拼凑起来的,只有布尔什维克会如此残忍,你的队伍会抓回。。逃兵,然后就在村民们面前执行枪决。俄罗斯以前没有过这种总动员的例子,因为在以前受到征召时每人都愿意尽自己的义务,没有人试图躲避,相反,如果你没有通过测试,如果你被认为不适合当兵,那是种耻辱。


索科洛夫:我记得你的言论,“没有误解,就没有共产主义。”


索尔仁尼琴:这对又不对,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我看来,共产主义确实是以一种愚蠢的方式被误解了。西方的政客才没有意识到它巨大的危险,但是现在,当我知道华尔街是如何帮助布尔什维克时,华尔街,美国最大最大的钱柜,帮助他们巩固他们的地位。我想:“哦不,什么误解,他们完全明白。”当共产主义出现在俄国时,他们知道共产主义很有用,可以把俄国转化为,一个原料供应地,剥削它,从它身上榨取利润。不巧的是,后来他们失败了。冷战开始,布尔什维克帝国不断壮大。而今天他们终于再次得逞了。

 

你能想象。。出现一个成功的,或者说,一个幸福的。。名为社会主义的试验的成果吗?任何地方?那可能吗?那两种互相斗争的制度都对人类怀有敌意,这一个和那一个,不管哪个都不会带来好结果。(应该是指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关键是道德良知。只有它在两方都应该得到发展。(我们的)政治家对这此漠不关心。

 

索科洛夫:但是在西方同样没有这样的政治家。索尔仁尼琴:是的,是的,任何地方也没有。现代社会的结构里,什么可以承担发展(道德)的重任?因为已经完全没有阻碍了,这一过程应该得到管理。谁能够成为管理者呢?怎样才能推举出一个领导者?在一定程度上,宗教在管理它,但它是不可能从外部来安排的,人们应该自己做出回应.我们的人民中。有很多虔诚的基督徒,在邪恶和混乱的环境里,以一种诚实坦率的方式生活着。然后安然死去,不带任何罪孽负担。他们中的许多人,无论如何,代表了人是怎样回应宗教,因为除了感召,宗教什么也做不到。他们只是发出感召,而人民自己决定。

 

 

 

索尔仁尼琴:社会学是一个有点模糊的。。空泛的定义,一个社会学家,一个哲学家,一个经济学家,它们都是相通的。现在一切学术发现都是在学科的边界上产生的,它们是相通的,普列汉诺夫是个不坏的社会学家。普列汉诺夫的命运是很典型的.

 

索科洛夫:他现在还完全被抛在阴暗处

 

索尔仁尼琴:彻底的。我们遗忘了太多。(G. V. Plekhanov,19世纪俄国第一代马克思主义者和运动家,对马哲的基本原理进行了一系列创造性的论述和发挥.进入20世纪后潜心哲学历史,并在去世前几年坚决反对布尔什维克主义的种种过激行动)

 

 

 

 

 

索尔仁尼琴:我们回顾俄罗斯的历史,试图弄清。。哪些已经发生过。我们担心今日之事,但我相信那都是古已有之的问题,俄罗斯生命中深重的苦难,不治的顽疾,在叶卡捷琳娜时代(18世纪俄罗斯帝国女沙皇,其强硬的扩张政策使得俄罗斯成为真正的欧洲强国)和19世纪就已经出现了。国家对于维持国民中平民的生活是必须的。没有了国家大批平民就无法生存。另一方面,公平正义如何才能成为国家政权的基石呢?这很困难因为手握权力的人总是有缺点的,不止有缺点,甚至是邪恶的或者被膨胀的野心充满.

 

索科洛夫:为何在俄罗斯他们总是如此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呢?

 

索尔仁尼琴:不只是在俄罗斯。这是不对的,因为这样把所有的坏事都归到俄罗斯头上了。在俄罗斯历史上有过可怕的罪恶,但是我不认为西方就更少。英国,法国,德国,在罪恶方面不会甘居我们之后。美国,自由的火炬,像杀蟑螂一样灭绝印地安人。我们很不走运,我们的政府犯了一个又一个错误。一个不稳定的政府任何东西都想不清楚。很多就像今日的改革派,在没有理解的情况下就承诺改革,政府损害了俄罗斯。你看,在90年代初我们本来可以选择一个更合理的方式来脱离共产主义。

 

索科洛夫:但因为某些原因。。

 

索尔仁尼琴:别扯什么“因为某些原因”不过是因为“某些人”而已。如果来一场选举,你就知道那些名字了。为什么还是他们?所有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他们选择了盲目相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种愚蠢的做法。尝试任何来自国外的秘方,却从不相信自己的智慧,把所有的石油都送到了私人的手里.

 

索科洛夫: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吗?

 

索尔仁尼琴:没有,他们大权在握,他们身居高位,你如何阻止他们?一场武装叛乱?他们占据了高层而且为所欲为。他们都是罪犯,他们全部。他们怎么会拱手把俄罗斯的国有资产送给私人呢?为了只值1%的价格!?干得漂亮!(苏联解体后的私有化过程让大量国有资产落入个人手中,最大的500家国有企业价值缩水95%以上)你以为他们会免费这么做吗?他们当然都收了贿赂,抛售了我们的国有资产!看看邻居中国吧,生产力不断提高,他们也放弃了共产主义。还有东欧。这不是人民的选择。我们已经屈服于相信我们的权力是民主化的。它们根本不民主。当我第一次踏回俄罗斯的土地时我就说过,我说:“我们没有民主(democracy),只有寡头 (oligarchy)”。当时这个词根基未稳,而现在大家都接受了它。但是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寡头”被用来指代金融巨头。绝非只此!包括他们,但不只是他们。总统帮,政府,高层的杜马议员,全部都是寡头。寡头是那些身处顶层的200到300个人,所有的决定都是在他们之间做出,(本片拍摄时的1998年俄国内外交困,政局动荡,索尔仁尼琴在这年出版了《崩溃中的俄罗斯》,但是以大魄力领导俄罗斯复兴的普金在2000年成为总统,之后随着国内形势的好转索尔逐渐对普金表示了支持)

 

 

本文是根据索科洛夫工作室1998年的记录片<对话索尔仁尼琴/Uzel >的英文字幕翻译整理而来,删除了琐碎的内容并添加了许多注释.

 

心难

 

 

 

 

 

 

 

 

 

对话索尔仁尼琴 Uzel(1999)

对话索尔仁尼琴(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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