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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温柔乡里知天国——主观叙述《沙丘之女 》

市隐侠兽 发布于:

温柔乡里知天国

沙丘之女

导演:敕使河原宏/原著、编剧:安部公房/主演:冈田英次、岸田今日子/摄影:濑川浩/音乐:武满彻/片长: 122 分/黑白/ 35 毫米标准银幕/出品: 1964 年日本/获奖: 1964 年法国戛纳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电影旬报年度日本电影十大佳片第一位

一位相当英俊的中年男人,一副野游的知识分子打扮,戴太阳帽,挎背包,手里一根捕虫网,你就知道他准是个逮晴蜓的。看着画面上这位英俊中年,你暂时不了解他的身份,但你知道男主演冈田英次来自《广岛之恋》;要是看过安部公房的小说《沙丘之女》,你还会知道他在影片里是一个中学教师,采集昆虫标本是业余爱好。电影和小说都没有正面揭示他的身份,看电影与小说同样有第一人称代入的感觉,让我们也一块儿进入沙丘中奇妙的世界好了。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追着一只独特的蝴蝶,在郊外的一片沙漠里迷了路。真是见鬼了,都市边上怎么会有沙漠呢?(笔者的画外音:你忘了日本是个海洋国家,你站的地方几万年前没准儿还是一片大海呢!这沙漠就是盐渍沙滩。)还好,那边有群人家,过去问个路先。几名村人眼神闪烁,把我领到一堆沙丘前,说天晚了今天走不了你先顺着绳梯下去过一宿,这里的房子都一样,半埋在沙子里,房顶就是沙丘。没办法我只好下去,脚刚落地回头一看,唉你们怎么把梯子撤了?几个老头早不见了踪影。一丈多高的沙穴,高是不高但没有蹬头别想爬上去。我怎么就没有看出他们眼神不怀好意呢。

打量着这栋沙下的人居,黑洞洞的,不知有没有人在呢——出来一个女人。女人很普通,主妇的素质吧,好在很白,一双眼睛灵活透着热情,有 40 岁了吧,还没有熄灭生命的灯火。她短衣襟、小打扮,穿着工作服系腰带围头巾,拿木桶不停地往外端着流沙。有些怯生生地,却是很主动地和我搭讪,看来她很好说话,大概也像多数需要男人的日本女人那样随便吧——没看见她家男人,就她自己——哎,我想到哪去了,我的毛病跟多数需要女人的日本男人也没什么区别呀,可现在无暇动别的念头,我专心四处张望找着出路,懒得理她。

夜降临了,屋里只有油灯,很暗,远处高高的瞭望楼灯火闪烁,干什么,还监视我吗?我像我捕虫网兜里的昆虫一样焦躁得只想乍翅,可是看看对面的女人,平淡的脸上舒展、淡泊,好象立志要在这儿住一辈子似的。身上的生理反应越来越强烈,肚子饿,身上痒,最好来壶清酒几个小菜先撮上一顿,再弄个木桶风吕洗他两个小时。只有这女人捧上来的糙米饭,还有柴油一样来路可疑的洗澡水。吃过也洗过,躺在黑暗中发呆,我好象掉进辛伯达航海掉下去过的寡妇陷阱了。她家的确没有男人,就她自己,我问她男人呢,她平静地说“死了”。我打个冷战,不是真想让我在这儿顶替她男人吧?

天亮了,阳光刺眼,我起来就得干活,和女人一起盛沙,装进地面伸下来的桶运到坑外去。流沙,不停地流动、不停地从各处冒出来,活像蚂蚁,昨晚叮了我整夜。不挖沙、运沙,这个早已腐朽的木屋就会被埋住,整个沙穴被填死,然后——据女人介绍说,整个村落就保不住了,都会被沙子吞没。这个村子每一家每一户都是共同的保护链上的一环,哪一环挖沙停顿了,就等于为村庄的毁灭打开缺口。“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没用的,这儿早晚会被沙子吞没。”我对女人说。她告诉我村里身强力壮的早跑出去了,留在这儿的都是老弱病残,村中老弱生怕有劳动能力的人再逃跑,抛下他们不管,所以对每一户看得很死。仰望着沙坑口的天空,我隐约明白了:那几个老家伙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他们需要一个壮劳力,顶替女人死去的丈夫,替他们挖沙卖力。哼,我才没那么老实。我要跑!抓紧准备,绳子吗,就用腰带。为防止女人阻拦我的计划,先把她捆了个结实,湿抹布堵上嘴,搭上绳索,试试拉力差不了多少,我美滋滋往上爬——看见地面东西了!刚想翻上地面,什么东西一棒子砸在头上,我直线摔回地下人事不知。

醒来后女人慈善的眼睛在我眼前湿漉漉的,外面传来几个老朽的冷笑,这辈子替他们乖乖的吧。格老子的,头上好象多了条白布哉。事到如今,只好先在这儿做几天北京猿人了。怎么那女人毫无顾忌地在我跟前洗澡。到了晚上,她还往我这边蹭过来了。这种情景保证在那帮老朽的算中,这必定是吸引我为他们卖命的诱饵,但你别说,确实奏效了。就像在极限环境中所有男人身上一样奏效。昏天黑地,流沙坑底、窝棚里、销魂处,且自逍遥没谁管。

每天我跟她打扮成一样挖沙人民,吃着地面吊下来的饭食、喝着用着同样吊下来的水,挖沙、苦干、做爱,肚子里仍在打跑的主意。我观察好了,怎么样利用吊下来的绳索攀上去,怎么样利用周围参照物跑出沙地。一天晚上,我实现了自己的逃跑计划,真的跑了出去!跑进泥沼里去了!烂泥飞速没到胸口,我不断发出夺命狂呼,平均每秒约三次,火把摇摇闪闪在地平线出现,一伙村人笑嘻嘻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我也顾不得羞耻了,一把绳圈套住我,我才算又踏上了实地。没人问我还跑吗,灰溜溜地,我回到了女人那里。

这回真的老实了,月月年年,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忽然躺下了肚子痛得要命。来了来了,沙坑里要添一个小长工了。我咋办?跑我的。还真轻松,借着送她临产的机会我远远跑出了沙漠,要到哪去?回家?哪是我的家?想了又想,远处都市那片繁华景象倒像是海市蜃楼,那沙坑下的小屋、那不停挖着沙子、身上也沾着沙子、肌肤白嫩晶莹的女人,却是无比真实的。还走吗?走,返回沙丘去。

字幕:失踪启事:七年以上离家未归,至今生死不明,现宣告该人失踪。原居住地,东京都新宿区淀桥。本名仁木顺平。昭和三十九年 (1964) 一月十日。东京家庭法院。

这是本片也是小说原著最后一幕,由主人公原来的家人正式宣布其失踪,在法律和社会意义上生效,到这里我们才知道他叫仁木顺平。

 

1964 年是日本电影丰产的一年,佳作迭出,入选旬报十佳的就有小林正树《怪谈》、木下惠介《香花》、今村昌平《红色杀机》、内田吐梦《饥饿海峡》、山本萨夫《破碎的山河》、今井正《仇讨》等,与其同年而出的《沙丘之女》远远高出侪辈,以参展戛纳获评委会特别奖而名噪国际影坛,直到敕使河原宏凭一系列先锋电影确立了与黑泽明、沟口、小津、大岛渚并驾齐驱的国际地位。事实上,《沙丘之女》的的确确被视为日本历史上“纯艺术电影”首屈一指的代表作。

敕使河原宏 (1927-2001) 生于美术世家,身为著名花道艺术家、草月元流创始人敕使河原苍风长子,毕业于东京美术学校(现东京艺术大学)油画系, 50 年代从拍摄实验纪录短片起步,纪录的是他的本行美术,用现代意识重新结构近代日本画名家葛饰北斋的画作。 1962 年第一部剧情片《陷阱》就与先锋文学旗手安部公房结缘,改编安部的小说并由安部自己编剧,呈现出鲜明的先锋电影特性。《沙丘之女》是宏第二部剧情片,成绩更使他名垂青史。毕生他只拍了 7 部剧情长片,除了最后两部历史剧姐妹篇《利休》和《豪姬》较为通俗,其余皆为先锋电影。

这些影片都与安部公房的文学密不可分,安部的思想和手法承袭卡夫卡、加缪等人的存在主义,质问社会存在的合理性,但又有自己的特色,即日常性、亲和力,虽是异化、异想的偏门题材,却以极为浅显平易的文字、亲切的语调来描述,而《沙丘之女》又是安部全部先锋小说中最具情节性和最吸引人的,曾获选法国最受欢迎外国小说。

敕使河原的先锋电影秉承着安部小说对人的荒谬生存状态的关怀始终如一, 《沙丘之女》在一个臆想的靠近都市的沙漠,建构了一个迷失自我者的天国。起初乍然脱离原有的文明社会, 仁木顺平感到茫然总想逃回去,但习惯沙丘下面与女人不受干扰的生活后,真正有了逃离的机会,他却发现,外面的世界、都市的文明并不比沙丘里更好,结果选择留在了穴居生活。同时,通过沙丘村庄及其僵化守旧的老者们的表现,也明显地揭露了一个退化的社会组织的荒谬性:明明可以像三峡移民一样迁居过上更好的生活,却非要辛辛苦苦精卫填海似的不停挖沙谋求低水平的生存,并强迫组织内成员不得脱离生命链上的环节而自我封闭,又打又压又拉又骗维持共生群落,其存在着就是荒谬的。

宏作为美术出身的前卫电影作家,影片最突出的特色也就是美术性强烈,画面总采用超常规的构图,如《沙丘之女》就总是把沙、草、树木摄入画面,构成一种异态的、静默的、超越普通意义的画面;摄影机采取非常规角度和异样移动,也使得人和景物的动作形态产生幽灵般的异样感;根据昆虫研究者的视角,在显微镜似的镜头运作下,物象被扩展、放大到陌生的程度,一块石头竟像是晶体一样剔透,看来真是深奥非常。在他另一部以驻日美军逃兵为题材的《夏天的士兵》中,将书法作为一种有力的画面元素,进行大举表现,甚至用汉字的书法方式大写英文字,显出他对美术的偏好和深厚功底。

影像之外,《沙丘之女》各方面都达到了先锋电影的领先水平水准。如武满彻的配乐空灵依旧,而超现实感极强;帅得颇有棱角的男主角冈田英次,生具知识分子相,多演艺术电影,被视做日本艺术电影的专业演员。但我要说,给我最深印象的还是沙丘中的女人,这是小说和影片的点题之笔,也是作品的灵魂。岸田今日子,完全符合看小说时的印象,普通,但是亲切,微显突出的鼻子和嘴,总是带有汗渍的皮肤和点缀一二黑痣的脸,有一种邻家主妇之感。肉体关系是笼络男人留在沙丘的决定力量,亦是结构全片的主线,电影忠实于小说把性的描写日常化、亲和呈现,如果没有岸田今日子这位选得极准的女主角,就不可能达到这样平易自然。安部公房和敕使河原宏在超现实的前卫框架下,又自然主义地真实表现了封闭环境中人的动物本能,把素昧平生的男女主人公露水姻缘还原为家常性事,没有给读者和观众遐想的余地,也的确不值得遐想。但是沙中的温柔乡又是这样亲切和接近,仿佛伸手可及,令人不自禁地和男主角一样留恋。如果没有这份温柔,没有这个真实得与自己零距离的女人,那世上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让你去沙丘走一趟,你也会留在那儿吧?

原载《电影世界》2004年2月B号

砂之女 Woman in the Dunes(1964)

8 .3

砂之女(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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