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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说出就是一种安慰:诗歌与时间的双重主题

黑恶势力 发布于:



说出就是一种安慰:诗歌与时间的双重主题


——谈谈两位朋友的三首诗

  诗歌与时间不可能没有关系。一方面,写诗和读诗都需要一点点时间;另一方面,我们常常这样想象:好的诗歌定能经历时间的淘洗而益愈光彩照人。人总是会意识到人生之短暂,但又总是不甘心败于残酷的时间之手。故而,写作,乃至其他一切称之为“艺术”的行为,都包含了人与时间对抗的雄心与无奈。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对于时间的关注甚至形成了一个没有办法逃脱的潮流,而那些感叹时光之易逝、伤春悲秋,倡扬及时行乐、超越时事之类的诗歌也的确通过对于时间的处理而获得了时间之神的眷顾,甚至对我们当前相关的写作也构成了一种隐微却又庞杂的压力。
  当代诗人对于时间的意识无疑也是当代人对于时间的意识。这种意识明显不同于古典时期的时间意识。如同思考诗歌形式对于诗歌意识的作用,我们也可以想一想钟表对于时间意识的影响。按照路易斯.芒福德,一位美国哲学家和建筑及城市规划评论家的说法,钟表是一种动力机械,其产品就是分和秒。分分秒秒的存在不是上帝的意图,而是人类运用自己创造出来的机械和自己对话的结果。随着这种对话的进一步深入,时间不可能不被推向极端的精确化。这种精确计时的努力,从根本上讲,也可以说一种与时间对抗的努力。这种由于时间的进一步微分而导致的精确意识,于现代以来的诗歌之重要作用,是分外明显的。纳博科夫所谓“数学般的热情和诗歌般的精确”的鬼话,似乎也可以放在时间精确化的现代性境遇里来理解。
  
 且看丛文的一首短诗,《时间概念的两次应用》,如下:
 
   1
  
   嘀,前半秒钟
   哒,另一个半秒钟紧随其后
  
   一个召唤,一个回应
   它们都小心翼翼
   迈过那短暂、空旷的间歇
  
   2
  
   1,只数了这么一下
   第一个40年过去
   我的一半生命
  
   你说,人的一生
   就是1,2两下
   站立,卧倒:没时间向后转

  诗人通过题目直截了当地表明写作此诗的用意:对于时间概念的应用。而时间的概念化,显然来自于钟表之类的机械计时装置发明之后时间空间化的现代表征。此诗分为两节,并用1、2这两个数字明确标示。1、2这个数字也出现在诗行里。这两个字分明也对应于诗歌中写到的钟表的滴嗒之声。一般而言,生活中的时间不过是常常精确到分。几点几分,吃饭;几点几分,洗脚睡觉;几点几分,在哪里喝茶神侃……而注意到秒,一定是在某种特殊的心境或精神状态之下的事情。比如,寂寞难耐之时,或者心急如焚之际。而本诗却并不是要表明那种状态下心灵对于无形/物性时间的自然关注,而是可以放到传统诗歌感叹时光易逝的传统里考察。诗人虽然在感叹,却不伤感,他只是借助于诗歌这样的形式对于时间主动的观察和追究。他注意到时间通过机械装置发出的声音:嘀,嗒。计时器的一秒因为声音而被再次分裂:“一个召唤,一个回应”。而且,这种召唤和回应,以及它们小心翼翼所迈过的空隙,无疑是会使我们想起芝诺关于时间之箭的绝妙论述。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把“嘀哒”扯到“抵达”上:时间,或者诗歌,将要抵达的就是不可抵达之处;或者说,其抵达也就是嘀嗒一声而已。
  然而,当诗人沉溺于对于时间的体验并因而进入短暂的出神之境之时,“2”打破了沉默,迫使诗人意识到:就在那短暂出神的瞬间,我的一半生命过去。朝如青丝暮成雪,“逝者如斯夫”所造成的恐惧感迫使诗人求助于他者,以便获得一种对于生命本如是的肯定:

  你说,人的一生
  就是1,2两下
  站立,卧倒:没时间向后转
  
  无论“你”是谁,“你”是什么样子,“你”在哪里,但“你”及时地来到,并且如先知般地为我们做出了震撼魂魄的总结:人生就是这样,别无办法。“你”到来,然后:说。你的“说”,对于我们这些“没有时间向后转”的生灵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通过“说出”而对抗时间的转瞬即逝,在丛文的另一首诗中成为明显的主题:

   诗人的暮年

黄昏,我走在荒野的尽头
寻找一个长元音
来延伸我微弱的呼吸

我需要一个词,来修补
那些因失修而断裂的诗句

我看见,时间的喉咙里
卡住一颗破损的落日

但是,我没有力气弯下腰去
搬动那块横在小路中间的岩石
  
  诗人的工作就是“说出”,说出世界、心灵和词语的秘密。然而,一个诗人到了暮年,他只能走在荒野的尽头,因为时光的流失,他的呼吸微弱,但他并不像屈服于时间之神布置在他身体和血液里的昏黄和褶皱,他不甘心,他试图通过找到他曾经熟悉的“长元音”来反抗命运施加于自身的破碎与断裂。他喃喃自语:
  
我需要一个词,来修补
那些因失修而断裂的诗句

  然而,他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时间的喉咙里,卡住一颗破损的落日。他惊厥,恍惚中觉得那卡住时间喉咙的,只是一块岩石。然而,他却没有力气搬动。
  值得注意的是,通过第一人称,诗人化身为“我”。我写下/说出了“我”的经历,因而,我得到了拯救,被“落日”卡住的“时间”却替代了“我”变成了岩石,独自去承担风风雨雨的侵蚀。
  说出来,就是一种安慰。面对岁月流逝,而能随口道出时间的秘密,也就能够把生活中的每一个荒诞的时刻都变变成一场充满欢欣与讽喻的喜剧:

我随口说出了时间

          ?白鹤林

我随口说出了时间。很多次
你问我:“几点了?”
我想都没想就说出了时间
好像时钟就扣在我的脑门上
我眼皮都不用抬一下,张开嘴
就这么随口报出了时间
早上7点25分,我准时报出了时间
然后从梦中抽身起床,刷牙洗脸
上午9点30分  我准时报出了时间
到3楼会议室开会  说一成不变的话
中午11点50分  我准时报出时间
饥饿迫使我,去关注城市下垂的胃
下午3点15分  我准时报出时间
我必须马上赶到现场或目的地
晚上10点25分  我准时报出时间
我已疲倦不已  但必须开始小跑
现在是深夜  我就睡在你的右边
看一部可笑的电视剧  在频道间游弋
你边吃爆米花边问我几点了
我随口说出了时间  你惊讶的样子
好像我回家时  错按了
楼下邻居家的门铃
  

  2006.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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