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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denyLau

沒有什麼比光影更值得留戀,直到世界毀滅的那天。

http://i.mtime.com/cydenyl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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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本人小作) 西区故事(第二版补完)

Cydeny 发布于:

 

 

原载于《新幻界》2011年9-10月刊

传送门:www.nrfsf.com 或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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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故事

他最近很忧郁。

当然,这并不能完全归咎于他那咖啡馆侍应生的身份。其实温文觉得,如果在谋求兼职的时候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份工作,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每天抽出几个钟头来,就可以在月底应付房东的时候略微阔绰一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就是温文唯一的工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动能让他在两份正式职业之间的空窗期里收支平衡。不过也仅仅是收支平衡罢了,这是个脑力产值远大于体力产值的时代,他在服务行业里能找到的最好工作,就是据守在显示器前,监视着电子系统有没有把客人的卡布奇诺换成拿铁。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地放手不管这些机器,这类无聊的话题对温文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即使拟真机器人至今没有在街头出现过,人工智能也没能走出翻译房子踏上历史舞台,可从平民百姓到业内学者,人人对遍布大街小巷的自动化机器都一向没有什么信任感。不过当各个行业纷纷向零配件供应商开放准入后,在低廉的维护价格面前,这种历史意义大于实用意义的监控岗位一天天降低着竞争压力,填好申请表格就可以等着分配了。

监管层面和执行层面,究竟哪一边才更加富有机械属性,这是他每天在面对一大堆正常数据发愣的时候经常思考的问题。人类总算解放了双手,结果程序员们略一努力,连大部分人们的头脑也一并解放了。温文每每想起那些坚定地致力于机器全球化的朋友们,总有一种敬仰感油然而生,而这种感觉在想起他们的钱包时会变得尤为强烈。

但是对他来说,现在这种门槛不高的工作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远离了与人沟通的烦恼,他那历经磨难的口舌终于得以休养生息,而全部的代价就只是一瓶眼药水和一副新眼镜。坦诚地说,温文对现在的状况是很满意的。毕竟跟机器打交道更合他的心意,社交障碍在这里也完全没有担忧的必要。因此,他打心底里认同着自己的正确选择,甚至达到了对恒定温度为36摄氏度的复杂交际圈仅存有一丝留恋的程度。

然而他见到了P先生。

 

桌上喝剩的爱尔兰咖啡被交班的老大哥利索地解决掉了。看着他哼着自创的小曲儿走进休息室,不大的监察室就成了温文一个人的应许之地。幻想着旧式机器的嗡鸣声,温文申请了一个优先权更替许可。不消一会儿,咖啡馆安保的外视觉就被嫁接到了的他的屏幕上。

温文来来回回地瞅着,街角的地铁站和巨幅广告和往常一样扭曲失真,过往行人的投影也以类似的方式被拉长挤扁,贴在了弧形屏幕之上。透过硕大无比的鱼眼镜头,温文饶有兴致地加入了长椅上P先生的周刊观摩活动。

这种疑似窥伺欲的举动,在温文看来不过是过分的自我保护而已。其实温文觉得,自己的毛病算不上社交恐惧,不过是过于不善辞令罢了。缺乏安全感可不是什么好借口,人总是要有奇怪的诉求嘛。

比方说这位P先生。几分钟前温文刚刚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从街对面跑过来,擦下额头上不停淌着的汗水,便对着麦克风说了句:“随便给我来点什么吧,只要低于5摄氏度,没有杏仁味就行。”

当一大堆程序争先恐后地证明了这句话的确是正端坐在41号座位上的P先生说出来的,一大杯漂着冰块的柠檬汁仅仅十几秒就出现在了这位还在忙着解开衬衫袖扣的男士面前,临了还没忘记在桌面溅上两滴水。

即使没有直接的交流,像他这样的顾客也往往很受店主喜欢。几乎天天雷打不动的光顾,对咖啡馆来说更是一种良性广告。可在温文那里,P先生本人却绝对得不到那么高的评价。看着他提包上大大的P字闪着银光。温文觉得这个大叔可真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了。

这个评价可不是妄下蜚语。今天是西区的机器散热日,半条街的广告牌在清晨终于更换了提示背景,从橘色换回了让人紧张兮兮的蓝色。可P先生的这件外套好像和主人一起丧失了调节能力,仍旧按照25度的标准保持厚度。温文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好几起灼伤意外,而快要迈步进入及格线的日均气温也很是让人难受。也就是在这种日子里,人们才会突然想起自己身边还围绕着大大小小的机械设备。不过显然P先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件春装式样的厚重夹克肯定需要下载新的模板了。不过现在服装界的更新速度也真是快啊,温文瞅了一眼自己衬衫上的服务列表,好几个试用样式在不停地闪着。

在温文看来,要接受P先生在过去24小时之内,居然成功地躲过了多到足以洗脑的高温警报这一论断,还不如承认他昨天一天都处在昏迷之中。当然,昨天早些时候,温文也抱着一如既往的真挚愿望给染成橘色的邋遢人物奉上了意式浓缩,希望这一次那位不停抬着头一脸紧张的大叔别再搞得汗流浃背,顺便也替咖啡馆省下一份早就预备好的免费毛巾。不过很自然地,一次次地看着不知变通的P先生手忙脚乱,不定期的散热日也变得有了些许的娱乐性。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P先生对这套模板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在他的印象里,P先生的形象永远是和两样物体联系在一起的:夹克和提包。每天一次的消费就从没停过,自打他第一次在咖啡馆的外视觉上见到那个格外瞩目的P字,大叔的外套也从没变过式样。不,也许有那么两次是变过颜色的吧,温文依稀记得自己在接受工作之初还请过几天假。刚刚熟悉工作那会儿,要天天盯着这件过时模板是挺折磨人的。

 

认真追究起来,P先生的不断出现本来就是一件值得思量的事情。

由于权限的设定,温文只能查看自己供职时期的影像记录,不过他相信,要是把P先生的影像记录叠加到时间轴上,看上去就会像是围绕原子核的电子一样,每一次选择的座位都是随机的,可也总有些座位更受欢迎。窗边角落里的41号就在这个范围之内,一周里少说也有3天会与这个客人亲密接触。店里的空闲座位似乎呈现着增加的态势,一般的熟客也都有着相对固定的选择。至于P先生,就像是跳棋棋盘上最活跃的一颗棋子,不停地绕着几张桌子乱转。可温文就算马上辞职不干,也能判定第二天P先生必然的大驾光临。

毗邻西区最大的交通枢纽,地处商业中心腹地,这就是咖啡馆的所在。可与周围的竞争对手相比,老板刻意强调的简朴就显得寒酸不已。托此地人气旺盛的福,价格上也不占什么太大优势的一杯杯可可倒也能维持生计。

“什么都可以,只要越快越好”和“呼,给我来点提神的吧”,这是温文在随机处理系统里见过最多的两句话了。有经验的顾客多半会跑去街角画着绿色女性的那家,所以能有幸莅临于此的顾客多是初来乍到,对这条街算不上熟悉。

自家的产品到底有多么平庸,想必也只有包括自己在内的后台员工才能理解。要是面前的这部机器也有选择的权利,它也一定会生出四个轮子投奔别处。若不是周围商家多多照顾,这店里恐怕就没有熟面孔了。从这个角度来看,既然与老板非亲非故,P先生的出勤就很是可疑。明明知道性价比和味道一样糟糕,有谁会一次次往里扔钱呢?

眼下P先生把杂志搁到一边,自在地摇晃着杯子里剩下的残冰碎屑。温文马上操作着把一份新品推介送了过去,桌面终端的电子菜单随即亮了起来。虽然比不上正式员工,可自己敬业的心情总是有的嘛。

维也纳咖啡那赏心悦目的模样在客人眼里显然很是受用,P先生未加考虑便欣然接受。温文真的搞不清楚,究竟自家店铺有什么吸引力,可以令他如此向往。他欠身给自己续满了杯子,茶叶的泡沫在水面打着转。见到老大哥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温文立刻把杯子递了过去,两人攀谈起来。

“没错,然后他就真的完蛋了。发牢骚是应该在背后说,可别站在老板背后说啊。”老大哥嘿嘿一笑,扫了一眼屏幕,“这不是自找麻烦么。还别说,他那时候的模样就跟这家伙差不多,也是一脸的苦相。”

“谁说不是呢。”温文边笑边把头扭了过来,P先生的形象映在了他的眼球上。“他杯子里是什么东西?咱们店里的咖啡是不怎么样,可那个稠得也有点过分了吧。”温文伸手指着那张桌子,一杯糖浆一样的液体在屏幕上晃来晃去。

老大哥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哦,今天的推荐不是维也纳咖啡嘛,那家伙该不会把奶油都吸掉了吧。”

温文把椅子挪到控制台,翻起了出单记录。看了不到两行,他惊地一拍桌子:“该死,传输系统又卡壳了。”

老大哥也凑了过来,仔细地端详着:“麝香猫咖啡。这家伙运气不赖啊,就是不知道消不消受得起喽。”他的手指迅速敲打着,很快,一份致歉信就出现在了主控屏上。

这个月的奖金算是没有了,温文低头摆弄着键盘,忍不住感伤起来。麝香猫咖啡可是最名贵的咖啡之一,虽然在他眼里这只是个噱头而已。有人认为它是难以形容的人间极品,可也有不少人觉得它带着难以下咽的土腥味。究其根源,就是因为这咖啡是由麝香猫的肠道细菌发酵过的咖啡豆加工制成。最重要的是,咖啡豆是从这稀有物种的排泄物中筛滤出来的。

简而言之,P先生已经端到嘴边的,就是用猫的粪便制出的咖啡。只不过这猫和粪便比较名贵罢了。

其实温文清楚,自己老板才不会花大价钱去买正品行货,可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次品的口味也不是轻易就能适应的。果不其然,P先生的脸色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难看。他犹豫再三,还是拿起了提包和夹克,放下零钱匆匆走出了咖啡馆大门。

老大哥用力拍了拍温文的肩膀:“没关系,老弟。不过是又吓跑了一个顾客嘛,全当街角那家又开始发传单了。怎么样,晚上我请你撮一顿?”

温文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他猛然想起P先生还没有看到致歉信,不禁觉得有点愧疚。他快速做了个决定,可又猛然间发现,尝到这种咖啡的P先生,正站在时间轴上的一个奇诡岔路口。喝过这种东西的人,明天还会再来吗?

要确定P先生明天的再次光临,突然变得令人头痛。

头一次,他对P先生的认识出现了裂缝,纠缠的不确定性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这天气可真难受啊。我不由得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拽了拽。

“先生,您的新身份卡还没有启用。”一个悦耳的女声从扬声器的那一边平稳地传了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尽力摆出一份温和的面孔。“这卡片是他们昨天和档案一起交给我的,带着这个到这儿,你们就能帮我从账户里弄出钱来。”

“是的,先生。您要理解,我们的保障体系是很完善的。像您一样的每位公民,都能在我们的帮助下重新适应社会。”

“嗯。没错。”这电子声最好在我变得焦虑之前把话说完。

“由于您的身份卡是第一次登记使用,我们要对您的各项记录进行统计整合。通常情况下,只需要等候18到24小时便可获得激活。建议您在安排的住处再等待一天,在那之后,您提出的要求都会得到妥当处理,就像其他人一样,先生。”

“18个小时。”

“在理想情况下是这样的,先生。不过我们一般建议等候20个小时以上,由于行业间的制度标准不统一,我们也在尽力协调。”

我倏地站起来,拔出了那张该死的卡片,塞回到提包里面。

“我说,你听说过医院的冬眠室吗?”

“先生,我们这里只进行保健行业的推荐。不过以我的知识库而言,我知道那项服务。”

“不,你什么也不知道。”我瞥着白色的服务终端,那个肥皂盒大小的玩意儿简直一无是处。“那里从来没有等着到未来看病的病人,只有丧失活力的生命,还有属于他们的死气沉沉的时间。”

“我可不想活在那种时间里。”我撇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服务中心。

我的账户里还有怎样的数字,这已经和今天的我没有关系了。我心有不甘地掏了一下口袋,才发现身上的现金已经所剩不多,光是返回东区的车费就要花去大半。我愈加感到郁闷起来,第一天出来就受此打击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尽管之前受过训练,在这种空气中呼吸还是有种机油弥漫的错觉。我松了松衬衫的领口,向四周看去。这里大概就是西区的商业街了吧,巨幅广告投影的数量多得有些夸张了,连云层都反射着诡异的蓝色光芒。没什么理由地,我向街角的咖啡馆走了过去。毕竟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用不到身份卡的去处也算不上多。

街道上熙熙攘攘,却又隐约透露着肃杀的气氛。一股压迫感突然涌了上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过往行人的眼睛都呆板地锁定在手里各种不知名的电子设备上,我努力再三,也辨别不出任何一个人的面部特征。

看着咖啡馆门口不停进出的客人,流水线和金字塔的巨大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令我顿时丧失了任何加入行列的兴趣,再一次向四周张望起来。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街对面的一扇小门令我格外留意,招牌上闪烁的杯子对现在的我来说也算是有点吸引力。我小心翼翼地穿过车流,不加犹豫地踏上了门廊的阶梯。

伸手推开了店门,一阵风铃声随即在我脑袋上方响起。虽然人人都很明白,在这种没有侍应生的场所,清脆的铃声起到的作用不会比一个笔尖大小的传感器更大,不过怀旧的情绪还是能够理解的。可当过时的设计充斥在这数百平方米的各个角落时,就显得格外的俗气。

不出所料地,偌大的厅内只有寥寥数人正襟危坐,或在摆弄各自手里闪着荧光的娱乐终端,或在凝视着咖啡杯的热气发呆。我长舒一口气,朝着窗边的位子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操作间走了出来,径直过来坐到了相邻的桌子旁。他抬头看着正要入座的我,微微一笑。

我迅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便以微笑回报了陌生人。转身把包和外套放到了一边,桌上的电子菜单正提示着今天的特别饮品。

“就来一份摩卡吧。”我俯身对着麦克风说道。

搅拌着杯子里的奶油和巧克力,这赏心悦目的花纹真是惬意极了。可惜这味道要是也和它的样子一样就好了,我把渐渐凉下来的杯子放到加热板上,拿起了书架上的画册,无所事事地翻着。

“先生。”我扬起头,邻座的男人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我向后撤了撤椅子,今天的麻烦事儿还真不少。

我扬起眉毛,对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没什么心情。”

“没关系。”他笑了起来。

“我想跟你谈谈。”

 

这开场白可真是糟糕。想起几分钟前的一幕,温文还是觉得尴尬极了。

温文一向认为,陌生男人的互相结识是各种社交活动之中最简单的了,他甚至能够从中总结出一种模式来,这让不善于寻找话题的他也觉得轻松不已。显而易见地,正在滔滔不绝的P先生也如此认为。唯一让温文意外的就是,P先生是如此的健谈,让人不由得怀疑他是否服用过某些兴奋类药物。

“就是这样。谁能想到他又站起来了呢?我是说,那一记左勾拳太漂亮了。”P先生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半年前的那场拳赛就在昨天发生过一样。

温文不住地点着头。老实说,他并不理解那场比赛对区域经济有什么影响,表示赞同也不过是一种对话策略而已。可P先生愣是从零售商的短斤少两说到了教练家里的狗粮,这让温文备受压力,不得不对现在的聊天方式感叹起来。

“如果5分钟之后,你将失去这5分钟内获得的记忆,告诉我,你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变化?”P先生喝了一口咖啡,饶有兴趣地盯着温文的脸。

又换掉话题了吗,温文发现自己的惊讶程度竟然越变越小了。“大概不会有什么感觉吧,应该会有点迷糊吧。”

“是吗?这真的是你的想法吗?”P先生好像话中有话,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这个……”温文有点犹豫,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他却说不出来。“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想象这个场景。我们现在的对话,实际上是中断的。在我说完上个话题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走出去看了场拳赛,然后又返了回来坐在这里,继续我们的谈话。只不过,你不记得这个过程了,你跳过了你自己的时间。”

P先生看着他不解的眼神,“如果这种说法过于抽象,我再更换一个条件:假设我们暂停了交谈,5分钟之后已经走到了大街上,然后继续5分钟前那一刹那的谈话,在你的眼里,就是世界的一个拐点,上一刻你还在房间里面,下一刻就到了马路中央。你还会觉得有点迷糊吗?”

温文认真想了想,思辨起来总是有点诡异,看起来有点像意识的蒙太奇。“不好说吧,这里面好像有个陷阱。”

P先生笑了起来,“我想一时半会儿我是不用再换一个无聊的话题了吧,噢,这次你可以不用点头了。”

温文觉得脸上似乎有点热,糟糕,把戏被揭穿了。“那个,我肯定会觉得奇怪吧,正说着话突然就变换场景了,换了谁都会抓狂的,简直就跟垃圾电影的穿帮镜头一样。”

“那么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人哪去了?”P先生又吐出了一句话。“就是跟我走出咖啡馆大门的那个。”

“我明明还在啊。”温文刚说出口就觉得有点不对了,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他仔细地在脑海里模拟那个段落,却发现5分钟后那个时间点实在碍眼,好像有把什么落下了的感觉,记忆已经被刻意剪辑过了。他语带迟疑地说:“我应该是没有变的,对吧?不,应该看成两个人吧?”

“两种说法都对,这取决于你所处在的观察角度。客观来说的确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而主观看来,就像是在同一个身体里,意识本身从一个人切换到了另一个人一样,而这两个人在进行着同样的谈话,拥有完全相同的身份背景。”

“可那个人去哪了?”温文开口问道:“就是中间被替换掉的那个人。”

“那个人死了。”P先生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冷静。

 

“主观存在和客观存在,哪个才是你的世界观?”温文的脑海闪现过这样一句话。他记得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好像是某种设备的广告语,也像是某个团体的宣传口号。

“我想你也发现了,走出咖啡馆这个限定条件的作用,对这个问题的本质根本无关紧要。而这个问题就是,”P先生从杯垫下面抽出了纸巾。“如果打破了思维的连贯性,或者说意识的连续性,那么你还是你自己吗?”

P先生从纸巾上撕下了一条长条,沿着中线画了一条直线。“很显然,如果承认在这个突变时间点的前后,这个人没有发生本质变化是很滑稽的。和你说的一样,是思维和记忆的大穿帮。代表主观的思维,代表客观的记忆,两者丧失了同步性。”

“假设这就是到目前为止,你大脑里的主观时间线。”他接着画了一段波浪线,“这是未来5分钟里你认知到的事件。要知道,某一时刻的意识不仅仅是一个点,也包括了这个点之前的所有部分。因为过时的意识就是记忆,记忆是意识的支撑脊柱。”

“而你,就是你自己的意识。”P先生用笔尖指着温文。

“如果不存在间断点的话,对你这个个体来说,你就是这样的一条线。”看到温文理解的表情,P先生又接着把纸条折了起来,让波浪线的两个端点重合在一起,从侧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T字。他在后半段画起了折线,“而这就是你发生改变之后的意识变化。你看,这两者的存在都拥有同一个记忆基础,可显然是不同的两种组合。”

“可是这一段怎么了?”温文指着叠起来的波浪线说。

“你觉得呢?”P先生反问起来。

“记忆是我们自主意识最忠实的伙伴,它主导了我们的每一个决定,不管意识本身是否觉察得到。可是,记忆是很容易出错的。在一项研究中,受试者被展示了一组自己小时候游乐园的图片,而在其中的一张掺杂了根本不存在的的小丑和热气球元素。可几乎全部的受试者都声称记得这个场景,甚至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小丑的马戏表演和空中游览。虽然在时间顺序上,随着记忆的久远,对意识的影响就越弱,可我们印象中发生过的那些关键事件,它们在大脑决断时占据的权重要比最新鲜的记忆多得多。”

“真的会有这种类型的研究吗?”温文狐疑地小声说道。

他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自顾自地说道:“可如果记忆的改变,对现实产生了真实而又深刻的影响呢?”

“如果在那个游乐园发生了爆炸案,碰巧对受试者的心理和人格塑造造成了巨大影响,也就是所谓的‘关键事件’。可因为这张图片,受试者的记忆发生了变化,本来死于爆炸的亲人在新的记忆中被小丑杀害,然后凶手乘坐热气球跑掉了。甚至会因为另外的图片,对自己的记忆做了减法,根本不记得有这样的爆炸案,从而使得敏感易怒的人变得分外和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温文吓了一跳,“难道通过操纵长期记忆,就可以改变一个人吗?”

P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而短期记忆的改变,一种很常见的情况是,一个人的颅脑受到了创伤,从而丧失了受创前后的全部记忆。但是这种记忆是可以通过心理辅导重新挖掘和恢复的,因为这部分记忆是物理存在着的,踏踏实实地贮存在大脑海马体的细胞里。”他把纸条重新扯平,“这样的话,意识的连续性其实并没有得到破坏,只是发生了折叠而已。”

“可是如果遭遇了这种情形,就大不一样了。”他说着便把波浪线的部分撕了下来。

温文有点犯晕了。“这有什么不同吗?不过是一段记忆找不回来了,前后的意识还是保持着连续性的啊。”

“你知道平行宇宙理论吗?”P先生又在纸上画了起来。

 

“实际上,任何发生未来的事件,其实都是处于一种叠加态,和微观粒子一样,具有不确定性。”他指着一个Y字的分叉点,“直到在时间上到达事件的关键点,我们才能够获得事件的结果。”

“下一步迈步是向左还是向右,今天我要点选哪一种咖啡,在我做出最终的选择之前,大脑就像一个反馈系统一样,不断地收集各种已经生成的信息来分析判断。混沌系统的输出结果,只有到最后一刻才会否决其他选项的存在。”P先生吹了吹杯中的咖啡。

“既然我们只能从未来的诸多可能性中选择一种,那么剩下的选择是不是就毫无意义了呢?”P先生乐此不疲地画起了二叉树,“假设存在许多个宇宙,他们在时间流上和我们具有相同的位置,只是它们的混沌系统选择了其他的可能性。他们出现分裂的原因正是源自选择的多样和自由。”

温文用手撑着脑袋:“漫画书上也是这么说的。对了你看过最新的一期吗?超级英雄联盟又快瓦解了。”

P先生转了转眼球。“先生,我们世界的选择可比漫画书上有趣多了。”

“等一下,可这样的话不就有无穷多个宇宙了吗?”温文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可不是数学,物质上的无限多总会有个限度吧。”与其说是温文的理性,倒不如说是难以想象的数目令他有些慌乱了。

“不,以我们的宇宙为基准,在其他宇宙挑选那些可能的决策的时候,存在着一个一般性的原理:他们的选择发生的可能性只会大于或者等于我们的选择。这个原理是熵增加原理的一个制衡,宇宙的混乱程度的确在不断增加,而在多重宇宙观的统计解释下,增长曲线没有那么骇人地陡峭。”

“然而,我们的宇宙实际上并不具有任何特殊性,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任意选择基准宇宙。”P先生拿起了杯子,“所以在‘关键事件’的选择上,只会有那些概率相近的选项才具有可选性质。就是这样,平行宇宙的数量也是个天文数字了。”

“把这和我们之前的论断联系起来,结论就很清楚了。”P先生在电子菜单上点击着,“你们这儿有什么甜点吗?”

温文似乎能听到自己大脑运转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被擦除掉短期记忆的人,就相当于被替换成了平行宇宙里的另一个自己?”

P先生抬起头,“这可比拳赛有趣多了,不是吗?”

“在这个宇宙发生的事情,在另一个宇宙中可能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可在时间轴上,这两个事件确实是同步的。在咖啡馆的例子里,就相当于是我一枪杀掉了你,然后和另一个宇宙的你再喝上一杯。你看,物质上你的存在才是决定思维、意识、自我存在的关键因素,可自我认知这种东西,又并不与客观存在那么亲切。”

“我该走了,”他看了看表,穿起了夹克。“有空就想想吧。‘我思故我在’可不算过时。只有当你不再思考,连一丁点的意识都不会再出现的时候,你才真的死了。那才是自我意识的终点,你对自身这个特殊身份认识的终结。”

温文沉吟片刻,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P先生,”不由得脱口而出,“昨天的咖啡真是抱歉。”

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似乎在急剧变化着,又好像僵硬无比。

良久,他转过头来:“很高兴认识你,我姓柳。”

 

全脑功能不可逆性的永久性停止,这是医学界判断死亡的重要标准。活的躯体,脑却是死的,可这只是客观观察者的判断依据罢了。温文睁开眼睛,发现服务系统自检的完成提示已经亮了起来。

可在主观对象看来,自我意识的消亡显然才是毫无疑问的真正结局。与那个人的对话总是在温文的眼前浮现,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长久以来最为独特的社交障碍康复治疗了。

可古怪的大叔再也没有来过。温文又一次垂下睫毛,试图去思考和模仿死亡时候的精神状态。温文清空了大大小小的念头,努力抑制着自动变得敏感起来的神经系统。很快地,他再次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彭罗斯循环台阶上。他一切的思考过程和控制过程都是意识运转的结果,可如果没有意识,他又怎么能够去思考和控制自己不去想呢?等等,如果没有意识,他又是怎么发现这个漏洞的呢?这不也是一个念头吗?

温文觉得,他只能无限接近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乱。这就像是意识给自己上的一把锁,钥匙在时间的手里,只有无情地到达事件的发生点才会知道自己的结果。可这是个如此可怕的锁,就像是正在撕扯自身的黑洞,一旦辐射蒸发耗散殆尽,就什么也不剩下了,连觉得空虚的能力也没有。

他摆弄着手里的纸条,三条线段已经有些掉色了。平行宇宙的确是个恰当的解释,却不是全部。温文想象着5分钟之后的自己,一丝凉意似乎爬上了脖颈。决定性的一刻之后,答案将被别个时空的自己占有,概率在这里不会垂青于己。

就如同复制人的思辨一样:原来的人和复制的人只有一个能活着,可启动机器之后,万恶的随机性会将自我意识摧残殆尽。没人能够提前知道,自己会是原来的那个,还是复制出来的那个。骰子和硬币从来不在人类手里。

温文叹了口气,习惯性地看向41号桌子,一位女士正鄙夷地瞅着杯子里的焦糖玛奇朵。

弧形屏幕的边缘突然开始闪烁。大概又是供货商的垃圾邮件吧,温文心不在焉地打开了收件箱。

比起莫名其妙的标题,那个来自高级阶层的邮件地址更加让温文感到不安。迟疑了一会儿,他打开了名为“终止人阐明须知”的邮件:

温文先生您好,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成为终止人中的一员。

由于隐私保护的原因,我们不能向您提供您的的执行人,也就是柳先生的既有罪刑和自缢身亡的更多细节。作为第一批时间囚禁的处罚对象,柳先生在我们选定的24小时之内很好地维持了无社会伤害性行为,而这是和像您一样的公民的努力分不开的。

为了最大限度保护执行人的生存利益,专家组决定在柳先生完成物理有期徒刑之后,将剩余的无期徒刑转为监外执行。需要您理解的是,时间囚禁技术对社会和执行人及其家庭是完全无害的。这是一项尚未推广和普及的保护性惩罚措施,我们希望在不懈的努力下,能够得到您和您身边公民的支持。

时间囚禁技术的具体细节由相关部门享有版权保护,其公开内容收录如下:

为实现保护执行人及相关人士的具体要求,先期通过植入性纳米机器对执行人大脑的目标区域进行扫描,并记录神经细胞的相应参数。扫描开始时间由专家观察组制定,满足最小社会伤害性原理。扫描时间定为24小时,以在技术能力范围内最大程度地满足执行人的生存需要。

在每个扫描周期结束后,由纳米机器执行清零工作,将执行人目标区域的神经细胞状态还原。为此监护人需要注意在执行人摄食中添加推荐材料,保证执行人记忆的回复正常有序。执行人将在周期内如常生活,并且保持绝对的安全性。

执行人由P字标示。如有任何异常表现,纳米机器将会自动终止工作,并通知回收部门将其重新收监。若执行人在监外因自然因素或非刻意人为因素导致死亡,直接相关人员将作为终止人,享有知情权利和宣传义务。

由于执行人的所有行为来自于原子级别的量子关系,所以分子层面的操作不足以影响执行人的行为习惯,也无法对执行人的行动进行控制。被加以锁定的目标区域仅与执行人的记忆系统有关,有关机械控制意识的担忧均为不必要的。

时间囚禁技术的使用对执行人本人和其家庭都有着里程碑的意义,我们欢迎温文先生您成为我们团队中的一分子。

 

温文愣住了。

柳先生是自己害死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终止人的身份让他觉得浑身乏力。他很快便明白了自己说错了什么,正是那句话把柳先生的枷锁牢牢地嵌在了他身上。他的主观意识被锁在了24小时里,直到肉体再也无法承受。

不,也许真正的柳先生在纳米机器第一次清除之后就已经死了。每天出现的那个咖啡怪客都是他的量子幽灵,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意识的叠加态在他的身体上不断进行着选择和替换,直到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也被终结,停止了运作。

又或许,在别的平行宇宙中,柳先生依然每天喝着咖啡,甚至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囚禁。可温文知道,他见过的那些柳先生,都跟着那张撕下的纸片一起消失了。

 

早上的那不勒斯咖啡可真不错。米路把瞳孔从逐渐亮起来的云层移了回来,操纵着电机系统打开了咖啡馆的正门。

姓温的那小子还没来,他只好躺在沙发上眯起眼睛,让守了一夜的全身肌肉松懈下来。要不是因为能多拿两个子儿,他才不在这儿陪机器怪物睡觉呢。

监察室门外传来一阵响声,米路反射式地跳了起来。他倒不是害怕歹人作祟,只是被抓到违反监察室的条条框框就要无端端地浪费口水。

走进来的这家伙很是面生。“米路先生是吧,我是事务部门的。”来人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张通知单和两个小礼盒。“上面通知要参加体检和疫苗注射,好像又是什么变种病毒要泛滥了。”

“那可真是麻烦你们了,自打部门合并之后你们的任务也重起来了啊。”米路客气地笑着。

那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也没有太多,这儿地方也不大。对了这个是老板专门给监察室的奖励,看来你们最近干的不错啊。”

米路有点庆幸自己没把致歉信发送出去,不然这个月的管理记录就要画上红字了。寒暄客套了一会儿,他摆手送走了那个年轻人。

米路看了一下通知单就撇到了一边,这种东西发个信息就行了嘛。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偷偷打开了两个盒子,两只手表在里面闪着金属的光芒。

他挑了一只端详起来,做工还算精细,比自己手上的那块要好多了。可就是背面有点小瑕疵,几条短线像是划痕,隐约能看到一个竖起来的三角形,说像个P字也作数了。

米路拿起另一块,背面倒是干净得很。他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他拿了块布把划痕使劲擦了擦,本来就浅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他把这只表放了回去,重新盖好。

明天请他撮一顿好了。米路这样想着,手腕上的齿轮默不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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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deny (迈阿密)

男 水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