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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维尔的幽灵

世界是我的表象,世界是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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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克鲁佐与《乌鸦》

潇湘夜雨 发布于:

 摘自《法国电影》,[法]雷米·富尼耶·朗佐尼 著,商务印书馆     


      1943年,大陆公司拍的悬念\心理惊悚片《乌鸦》是该(沦陷)时期(法国)最著名、也最有争议的一部影片。该片由克鲁佐导演,情节老套得近乎“机械化”,从背景可以看出,是对法国外省习俗有过一番令人神往的专门研究的。电影剧本是根据擅长写老辣小说的路易·夏万斯的原稿改编的。

      该故事情节取自真实事件(来自蒂勒城的匿名信),这在30年代的制片人看来

是伤风败俗的,因为片中法国外省生活主要以阴郁的手法表现出来。事件要追溯到1917年的蒂勒城,一个外省城镇。拉瓦尔(Angele Laval)失恋后寻仇,写了匿名毒信,把整个小镇闹的沸沸扬扬。愤怒的复仇心理一旦引爆,随后掀起一股狂躁的风暴,三个人自杀了。法国当时正值第三共和国时期,书报审查委员会害怕该恐怖故事会引发丑闻,一直没有批准该小说稿。五年后,该拍摄计划辗转到了格雷文手中,得以翻案,大路公司同意拍摄此片。故事在一个“随处可见的小镇”中开场,最后以凶兆的结局收尾。法国某处安宁的小镇,突然间被一批匿名信闹得沸反盈天。匿名信的始作俑者,署名用了“乌鸦”,起先是指控本镇新来的医生雷米·热尔曼(弗雷内饰)通奸、堕胎,很快扩大战果,人人自危。隐私被极度渲染后揭发出来,人们觉得受到了背叛,恼羞成怒,开始互相猜疑,貌似和谐的社会关系是那么不堪一击,像染了瘟疫般无可救药。还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样的乱子,每天都有新的信件,每天都有新的公开指责。愤怒的人们开始发泄胸中对敌人的怒火。在虚伪的面具下隐藏着的人与人之间长期的憎恶、窝里斗、通奸、猜疑、嫉妒,猛地全都揭开了。热尔曼大夫被指和弗泽大夫(皮埃尔·拉开饰)年轻漂亮的妻子劳拉(弗朗西 Micheline Francey 饰)有染。由于年事较高,弗泽大夫总是以一副慈父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他并不傻,他渐渐暗示自己已察觉了这个写匿名信的人,包括这桩罪行的来龙去脉。同时,医院里,一位年轻的癌症病人蹊跷地受到匿名信,信中说他已病入膏肓,翌日他便自杀了。医院护士玛丽·科宾(埃莱娜·芒松饰)很快被指控杀人,全镇的人都不顾一切地希望她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可是在一次教堂礼拜中,拱顶上又落下一封匿名信,从信的内容看,玛丽和自杀、匿名信没有任何瓜葛。热尔曼大夫和镇上的官员对这场神秘的罪恶、阴险的阴谋十分愤慨,决定召集所有有嫌疑的人,将他们关进教室,强迫其一连写字几个小时,以此辨认神秘人的笔迹。但一切都是徒劳,真正写信的人仍逍遥法外。一日,热尔曼大夫偶然发现劳拉的大拇指上印有墨水印,像是长久用墨水写字留下的,此人情绪相当不稳定。劳拉被丈夫送进精神病院后,热尔曼大夫把这一情况告诉同事,随后意识到弗泽大夫居然就是幕后真正的“乌鸦”。等热尔曼赶到弗泽的办公室,一切都已经晚了。弗泽死了,喉咙被割开,用的正是杀死年轻癌症病人的那把刮胡刀。事已至此,所有事发经过都水落石出,恶魔般的谜团遂告一段落,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谋杀犯,也就是癌症病人的母亲,在热尔曼大夫无奈的注视下慢慢走远。

      如果对故事情节进行解构,则会失掉剧中一些会让观众屏住呼吸的细节,只有通过影片才能表现。脱离电影本身以及影片对观众的期待,就可以看出热尔曼大夫并未介入不道德的行为和丑闻,相反,他在不断探求真相。影片《乌鸦》同样体现了我们最为熟悉的黑色电影主题:主人公不是罪犯,而是一个孤立的人物,面对诱惑、背叛和羞辱,都不能被打垮。片中雷米与德尼兹、雷米与劳拉之间的“双重”关系,两性之间的互相诱惑,都不是单方面的。他们都不是受犯罪本身的诱惑,而是出于和片中另一位人物一起犯罪的刺激(雷米、劳拉、由勒克莱尔扮演的德尼兹,这些人物性格软弱,心理深度不够,而这正是克鲁佐想要表现的)。在影片中,正派反派都想要生存下去,而弗泽大夫对镇上人所讲的带有哲理性的一番话,显示出一种怪异的内疚口吻。

      弗泽大夫:自从起了这憎恨与诽谤的旋风,一切道德价值观都受到了挑战;                         任何人不能幸免。每个人都将堕落,即使不勒死你的情妇,如果                         我把我的文件遗忘在桌子上,你也要翻查一下,如果罗朗德要的                         话,和她睡上一觉。别无选择。

      热尔曼大夫:我看你惯于对疯子说话。

      弗泽大夫:随时为您效劳……[他走出了房间]晚安。
      弗泽大夫的一番话说明了克鲁佐影片中惯用的一种机制,他倾向于说服性的(摩尼教善恶)二元论式场面调度,而不是学术技巧。小镇内部的骚乱以及匿名信的流行病性质,都在它象征性的细腻对比中得以绝妙地展现。摄影师尼古拉·阿耶(Nicolas Hayer)为黑色电影风格增色不少,轮廓分明的阴影和镜头、奇特的角度、孤独的背景。意象是本片中另一强项,对观众而言,意象比微妙的再造型更直观。作为导演,克鲁佐并不古怪地框取镜头,或剪辑出有震撼力的效果。实际上,克鲁佐最爱用的技巧是对画面采取明暗对比法。
      《乌鸦》作为克鲁佐的第二部影片,是一部全景式协调精心打造的影片。片中的视觉元素显示出文学风格,除了对白,它没有多少现实主义,但也不是表现主义:而在风格上,影片通过进一步的夸张程式化,发扬了同时代美国片的意象派传统手法。很少有导演能拍出如此多的紧张感、智慧、玩世不恭的影片,并以众多的方式和口吻,搞得妙趣横生。作为一名导演,克鲁佐对冗长的分镜头和发展缓慢的情节并不耐烦;而他强调的是运用刻意的恰到好处的剪辑来造成心理上的紧迫感。观众不由自主地被微妙的人物刻画所吸引,错综复杂的关系、人的行为的模棱两可和人际关系都造成了心理紧张。
      影片《乌鸦》的内容和形式,随着气氛的不断压抑而结合得恰到好处。镇上居民的绝望无助情绪,通过视觉效果反映出来,银幕上阴影密布,偶尔透进一些阳光。影片整体上引人入胜,偶尔尖刻、玩世不恭,呈现在沦陷区法国观众面前的是一群躁动不安的人物(劳拉、热尔曼大夫),他们设法躲避神秘又挥之不去的过去。他们受制于宿命论,不断受命运嘲弄,知道最后剧情峰回路转。装饰布景对于夏万斯笔下的生硬城市环境及对白十分匹配,他把电影中明暗对比手法提高到了用隐喻来表现真话假话的层次。对全镇嫌疑人犯采取令人生厌的听写方法来辨认出幕后“乌鸦”的手迹之后,弗泽暗示热尔曼,追根究底将一场空:“你以为人要么好极,要么坏极,善就是白,恶就是黑?[他晃动着自己和热尔曼之间的吊灯]那么黑与白如何分得清?界限在哪里?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属于哪一面?”
      命运注定主人公不能够摆脱过去,妻子临盆,母子双亡;热尔曼决定从事为孕妇接生的工作,他所在的那个环境不断将人拉回到现实的混沌中去,直至其窒息。
      影片1943年上映时,很多观众对它评价不高,有些人觉得这部片子难以归类,有些难以接受它的道德观,甚至在政治上也受到两面夹击。反纳粹分子以及抵抗运动者认为该片属于纳粹宣传,(在地下刊物中)反对放映该片。他们认为,该片对阴暗面和法国人的邪恶性格的刻画是通敌、向德国当局归顺的例证。之所以选择这么一个外省小郑,其用意不言而喻,因为它更能突显情节上的戏剧背景。该镇与法国其他地区隔绝,整个悲剧事件在没有外在压力的情况下,随着毁灭性的疯狂缓缓占据银幕而逐步发生。对抵抗分子而言,影片尽管揭示出一个多灾多难的时代,其最后的寓意往往被低估:为了从折磨人的执着下解放自己,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乌鸦”。右翼及维希政府的支持者同样因为该片的道德价值问题要求将其禁映。他们认为,该片与国民革命唱对台戏,且违背了基本的道德伦理观念(它间接提醒观众,沦陷期随处可见匿名信,泛滥成灾)。
      解放期间,解放后,即1944-1946年前后,法国电影业的改组由新组建的法国电影解放委员会CLCF来监管,该机构对影片《乌鸦》做出了毫不含糊的处理。导演克鲁佐和编剧夏万斯拍了一部反法电影,直接受命于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对电影人来说,该指控或许是主要冤屈之一。然而,夏万斯设法举证该项目(《蛇之眼》,1937)是远在德军侵法之前所拍,推翻了指控。解放后,《乌鸦》案件令舆论为之哗然。1944年10月17日,克鲁佐面对着CLCF,该协会奉命审查电影导演及其在沦陷期所拍的影片,对他的指控主要涉及《乌鸦》中的寓意。《法国文学》所载的一篇题为“拔光羽毛的乌鸦”言辞激烈的文章写到:该片很可能在德国以《法国外省》为题上映过。克鲁佐则表示,该片还未翻译配音,只在比利时和瑞士上映过,绝不可能在德国上映。而在听证会上,克鲁佐利用公开谴责的机会提醒审判者,法国解放期间四处泛滥的匿名信所造成的刻毒氛围。克鲁佐和夏万斯听证会的背景是对格雷文的密切通敌者进行制裁的政治议程。1945年5月7日,克鲁佐被判终身不得从影。但一年后,刑期减至两年,即便如此,《乌鸦》仍被视作是一定程度上的反法影片。委员会从未对该片做出明确的判决,给人的印象是该片导演才是矛头所指,因他和格雷文的工作关系太过密切。
      如果《乌鸦》确实旨在揭露法国小镇上的阴暗面,影片聚焦于败坏道德的罪犯和在劫难逃的环境,以此与好莱坞情节剧的乐观态度相抗衡,那么本片是否完全属于反法或反侵略性质仍有待商榷。好莱坞在战争期间努力维持公众高昂的士气,而黑色电影让观众一窥堕落不堪的世界阴暗角落。《乌鸦》无疑让克鲁佐成为战后时代黑色电影的大权威。法国公众最终谅解了克鲁佐与大陆公司的纠葛,继而欣赏起他后期的阴暗悲观厌世的心理惊悚片,如《恐惧的代价》(1953)、《浴室情杀案》(1955)。

乌鸦 Le Corbeau(1943)

7 .9 / 8 .0

乌鸦(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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