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于捷克的大导演米洛斯·福尔曼( Milos Forman),40多年的导演生涯,作品的数量并不多,但《飞跃疯人院》、《莫扎特》、《性书大亨》等是都脍炙人口的经典。在距他的上一部作品《月亮上的人》整整七年之后,米洛斯·福尔曼又将镜头对准了十八十九世纪西班牙最著名的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以及人物背后那段黑暗动荡的历史,在过去和现在中寻找批判和反思。
虽然以戈雅为名,但在影片中戈雅成了视角或者说线索所在,并不是冲突的核心人物。他是历史的见证者(他的经历和见闻),也是历史的记录者和反抗者(他的画作)。戈雅面对和周旋于各色人等之中,国王、神父、平民;他目睹着他们的起落沉浮、得势与遭难,经历动荡变迁,黑暗的教会以及以打着各种旗号的侵略军。观众和他一起目睹了那样一幅历史的画卷,但遗憾的是在这幅画卷中,戈雅的身影却渐渐模糊。
要知道戈雅本身是非常传奇和精彩的。他是兼具浪漫和现实主义的伟大画家,他也是一个不屈的斗士,他站在人民一起,反抗教会、腐朽政府以及侵略者。他在宗教法规严厉的当时,画了《裸体的马哈》(当时是禁止裸体画的),又制作蚀版风俗画,讽刺教会和国家。而那幅《1808年5月3日夜枪杀起义者》(在我们的中学历史课本中有),“真实记录了人民可歌可泣的斗争和流血场面,成为历史见证的不朽之作。”而同时他却还是国王(宫廷)任命的首席画师。导演要表现的关于历史的种种完全都可以在他的身上(围绕着他)得到体现。
在电影中,也表现了戈雅的蚀版画。但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不是反抗者,他是个坚持艺术原则的艺术家,是个善良的老人,是面对着无奈和不幸、目睹自己心目中的天使屡遭磨难和摧残而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如果说戈雅的弱化是为了突现历史,那历史又将以何面目出现呢?事实上,历史的再现还是脱离不了人物的命运。
取代戈雅成为“主角”的是罗伦佐,这个由西班牙如今最好的男演员扮演的修道士,在旋涡中心翻腾。身份的变换,信仰的变化,乃至命运的变换,还有伪善、私欲以及其他情感和性格,都让这个人物成为这段历史的最好的注解。不能因为善变而一定大恶,也不是最后的死就显得忠诚,他不是卫道士也不是殉道者,和那些横死街头的人一样,他是个不幸的牺牲品。贾维尔·巴尔登让人过目难忘,他是现在少有的能一个人撑起一部戏的那种绝顶高手。
伊莱丝,戈雅画中的模特、心中的天使,是影片另一个重点的人物。和罗伦佐相对,她是始终无力反抗的弱势者,从理想的天使到现实的疯子,代表着普遍的普通人的悲惨和绝望。娜塔莉·波特曼饰演伊莱丝及其女儿,一人演两个角色三个形象,青纯美丽的少女、饱受摧残后的虚弱和恍惚、性格倔强但为生存所迫的妓女,形象让人印象深刻。
处死罗伦佐的场景,是影片的高潮,各色人物聚集一堂。处于中心的刑台上的罗伦佐,重新得势的神父和教士,欢呼的民众,作为胜利者(英雄)的英国人,注视着并画着素描的戈雅,以为寻回女儿而来找罗伦佐的伊莱丝,陪着英国人嬉笑看热闹的妓女女儿,神色不同,心情各异。错乱的身份和关系,无知的盲目和荒谬(女儿对父亲,民众对英国人),未知又仿佛将重现的未来,画面在不同的人物间切换。而行刑结束,音乐奏响,人群散去,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没有,远远没有。
“伊莱丝!”影片在戈雅的一声大喊中结束。影片结束的似乎有些突然,但回过神来感觉是更多的意味深长。伊莱丝“幸福”的回头一笑,抱着那个捡来的婴儿,牵着马车上死去的罗伦佐的手,在童谣声中远去。极端怪异的一个“三口之家”,是黑暗动荡社会的一个缩影,或者说是一项可怕的遗迹。被历史抛弃和埋葬的人,在苦难和恐怖笼罩下苟活或死去的人,在此岸和彼岸挣扎或漠漠的人,曾经黑暗的亦或残酷的不断循环的历史,纠结成一声默默又巨大的回响。
这不是戈雅的电影,这是米洛斯·福尔曼的电影。放弃历史中有血有肉的真实,重新去创造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是否是最合适的方式,这是一个疑问。但抛开有关戈雅的“遗憾”,这是部制作精良、表演精彩、留着许多空间让人可以思索的、耐看的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