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班底》：泡汤的奥斯卡竞选
每当秋风日盛，北美电影市场就到了“打秋风”的时节。
按照字典的解释，“打秋风”是一种俗称，其实就是未经对方同意擅取财物之意；不过，它与“抢劫”还有着微妙的区别，这一点主要体现在被抢的人，不仅不能表现出反抗，甚至在表面上还得做出很顺从、景仰乃至讨好之意。
为了存够足够的眼球、口水与人气，以此来作为争夺奥斯卡桂冠的筹码，近年来好莱坞“打秋风”的战线是拖得越来越长了。这不，才九月中下旬而已，就冒出来像《国王班底》（All the King’s Men）这样急不可耐的家伙，在各种媒体上大肆活跃，生怕人们不知道伊的额头上纹着“奥斯卡种子”似的。虽然奥斯卡还不至于低贱到为人所不齿，但最近几年围绕奥斯卡的“广告战”与“噱头战”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个个牛皮吹得浑圆，但似乎能在观众心中和市场都吹响的，着实不多。可惜的是，观众面对这种轮番“打秋风”的做法，还不能高唱反调。因为人家可是奔着奥斯卡去的，乃非同寻常的商业片；而人们大都是讲究面子的，所以在被“奥斯卡外衣”蒙骗后，大抵是不敢抗议的，最多嘟哝一下以示不满或遗憾。
《国王班底》就是这样一部让人遗憾的作品。从制作上来讲，本片属于哪种“奥斯卡舍我其谁”的类型。每个方面都隆重其事、好大喜功，可谓样不惊人誓不休。作为影片的内核，剧本改编自曾获1947年普利策奖的经典小说，而前面又有顺利斩获“小金人”的老版影片，自然令人对该片有很高的期望。就“舵手”而言，本片的导演名字虽然看起来很陌生，但过去作为编剧的成果——如《辛德勒名单》、《燃眉追击》、《碟中谍1》、《纽约黑帮》等——实在不容小觑。影片故事的内容，更是紧扣日渐火热的政治题材，虽然只是借古讽今，但明眼人一看就能体会到个中意味。至于演员，那就更不用说了，从主角到配角，全部是“带奖”的，即使有的获过奥斯卡或者提名，也多有金秋、艾美等其他奖项的头衔。
有着这样豪华制作阵容的影片，到底质量如何呢？也许编导都没想到，结果却是失望多于满意。
和很多看起来豪华实则空洞的作品不同，《国王班底》在表现手法上其实挺低调的，甚至可以说很含蓄内敛。影片的色彩是最显著的证据，与《飞行家》乃至最近的《好莱坞庄园》等片中辉煌的暖色调不同，本片的氛围一直是比较清冷的，主色调以青灰色为主；在不少场景中，都作了抽色处理，使得画面的色彩更加清淡。这种效果，一方面有种古旧的感觉，以对应本片的历史时代；另一方面，则更加衬托了影片故事基调的冷峻。
影片的宣传让人误以为这会是一部激烈而具有争议的政治影射作品，其实不然。从原著和新版作品的演绎动机来看，电影是想走得更远的，所谓政治层面的东西只是个噱头，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个引子，一个引出与“竞选、为政”相关的不同人性的引子。
影片从萧恩潘（Sean Penn）扮演的威利（Willie Stark）面临政治生涯中一个重大危机开始，给观众一种比较突然的感觉；基本上在没有表述清楚人物关系和背景的时候，就很快地切换到了五年前威利如何步入政坛的铺垫。应当说，这样的手法还是比较有吸引力的。尽管观众可能会在心里纳闷我们的大州长在那个雨夜要去做什么，那个乡野别墅里住的又是谁，能让威利如此看重？导演先给大家留了个极大的悬念，即使是没看过原著的观众，也会在心里多少有点意识到：这个州长当得恐怕不那么简单。
其实，无论是原著还是电影中，威利成为州长之路，既可谓简单，又可谓非常复杂。之所以简单，因为只要坚持一条“群众路线”就行。对彼帮政治制度稍有了解的同学们可能有疑问了：资本主义政治制度不是只为资产阶级服务么？怎么能通过造福劳苦大众来走上权力巅峰呢？而且，为人民服务似乎是社会主义公仆们的宗旨呀，身为资产阶级的威利难道不用交“专利使用费”么？矛盾之处，正是威利脱颖而出的秘诀，同时也是他日后蜕变的根源。在资本主义选举制度下，大财阀们固然有金钱去“收买”选票，但金钱并非影响选民投票的唯一因素。如果能直接说服选民支持自己，那比投靠“财主”们的间接手法要管用得多。威利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它意识到了这一点，更在于他有能力去把握这一点。这得多亏他非凡的鼓惑力，他的演讲简单直接，但磅礴而有力，配以独特的肢体语言，非常具有煽动性。可以说，威利完全是凭借了“人民”的力量才反败为胜，登上州长宝座的。这在当时肯定是个异类。不过，他当上州长之后的言行，就和别的政客没有多少差异了。这时候他对“人民”又有了“新”认识：民主政治的力量，恰恰掌握在那些没有力量的普通民众手中，他要做的就是笼络普通民众来获取权力。乍听起来，这和他选举之前的言行没什么两样，但味道完全变了。套用一句中国人都熟悉的词汇，威利在当官前是“我为人人”，而当选州长之后，则变成“人人为我”了。
萧恩潘个人的气质和他的演技，使得威利这个人物被演绎的很传神，甚至成为整部电影中唯一让人有深刻印象的人物。除开威利这个角色外在特征比较突出外，其生命经历之典型，也是功不可没的。权力对人的腐化，古今本无不同；四十年代威利的故事，如今不仅在全世界各地，也在我们神州大地上上映着。正因为威利的代表性，观众的预期得到了证实，会更加对这个人物的塑造表示满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萧恩潘这次的选角又是比较讨巧的：他完美地表现出了观众心目中的堕落政客的德性，演绎方式也非常的酣畅淋漓；但也仅此而已，威利这个角色并没有带给观众意料之外的、更深入的一些思考。而且，如果考察威利这条线在叙事方面的表现的话，也是不无瑕疵的。简单说来，就是交代不够，使得威利的转变颇为突兀，缺乏必要的心理细节。这些缺失的交代，不一定非得是明确的某些事件或者人物的某些明确表现，还可以是一些暗示性的场景，甚至是一些看似随意、会过头来寻思却大有深意的东西。可惜的是，这些都在本片中看不到。影片对威利的描绘，过多的集中于那些“作秀”似的煽动性演讲中，却无法传递出这一次次演讲背后，威利这个人的细微变化。观众脑海中留下的是威利或风光或消沉的点点滴滴，却难以汇成一个完整而饱满的、具有连贯生命历程的形象。如此一来，即使是从威利身上所折射出的诸多思考，也都因为难成系统而大打折扣了。
对威利人生的缺乏交代，也许是编导有意为之。因为按照原著，其实威利并非主人公，或者说并非处于中心的主角。在电影中看起来像配角的杰克（Jack Burden），其实才是原著的第一主角。原著实际上是通过杰克的口吻，在描述与威利的互动关系中，揭示杰克的性格与成长经历。也就是说，原著所运用的，是非常文学化的架构，用“欲扬先抑”的手法，表面上描述的是威利的政治经历与人生，实际上展示的，却是杰克那晦涩的人生和暧昧的情感关系；更确切的说，《国王班底》原著所要体现的，乃是一个个饱满的群像，以威利的政治历程为平台，细致刻画了诸色人等的心路历程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更为精妙的是，作者对这些内容的展示，是采取抽丝剥茧的方式，这样读者就经常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新版的《国王班底》的确企图再现原著的这个优点，遗憾的是总是缺乏必要的交代，以至于经常将观众悬在半空；特别是对于那些没看过原著的观众来说，更是一头雾水。杰克那种懒散、不负责任的性格，由于电影剧本无法提供足够的理由和发展轨迹，以至于这样一个在原著重有着“逐渐清晰”效应的人物形象，在本片中却越来越模糊。裘德洛的表演本不错，在个别片段里都有非常稳重内敛的表演，可由于整体形象的朦胧，而难以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凭借本片获奥斯卡提名的希望恐怕很渺茫。相应的，在原著中构成杰克人生重要一部分的他与斯坦通（Stanton）家族成员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交代得非常凌乱，不仅没有加深观众对杰克的理解，反倒增添了许多新的疑问。这种处理上的不当，最终也导致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温丝莱特（Kate Winslet）、拉菲洛（Mark Ruffalo）等一众优秀演员的才能与努力都被严重浪费了，不管他们在某一片段是如何的出彩，整体看来他们仍显得很单薄。
就个人而言，展现这些人物背后的性格与人生经历，比强调一个众所周知的政治寓言，其实要重要得多。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是“江湖”的前提与根本，没有“人”就没有“江湖”；了解“人”才能了解“江湖”。笔者以为《国王班底》原著中最值得称赞的，就是打破读者预期，生动地描绘了政治面纱背后的活生生的“人”。对于威利的“腐”化，也没有停留在表面的言行上，而是从外在环境和内在性格中，都体现出一种“身不由己”的意味，从而引发超越于个体意义的更广泛而深刻的思考。事实上，原著中交织着浓浓的“不可知的相互影响”，仿佛上帝在悲悯地注视这庸庸碌碌的一切，人物的宿命在不自觉中改变，即使他们有所觉察，也只能无奈得目睹即将发生的一切。影片的结尾，倒是将这种莫名的宿命感表现得非常震撼，同时又呼应了开头的镜头运动方式，终于让人从昏昏欲睡中惊喜了一把。
然而综观全片，这种文学化的隽永意味是比较欠缺的。编导已经有这个意思和这方面的努力了，遗憾的是全盘调度能力不够，结果使得电影整体看起来缺乏魅力。这就仿佛一位性急的诗人，还只是模糊地把握了创作激情的时候，就仓促拟就几个词汇。不管这几个词汇有多么的精彩夺目，它们距离一首意蕴连贯的好诗，还是差得很远。作为一部缺乏精雕细琢的电影，笔者可以断言《国王班底》的奥斯卡计划基本可以休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