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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连载·名家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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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罗杰·伊伯特:《好家伙》

时光连载·名家精选 发布于:

  

 

真的存在那样的家伙,我在餐馆里见过他们,在电影拍摄现场也遇到过;他们会向你仔细解释,自己已经金盆洗手了,只是在这儿当技术顾问。他们以犯罪为生,提供的所谓服务通常只是向你保证,只要付了钱,他们就不会伤害你。现如今,对于他们这种有组织犯罪,人们有着某种小心隐藏起来的怀念之情;因为他们在取你性命之前,至少还会先和你商量一下,他们不会随随便便就杀了你,不会仅仅因为缺乏耐心或是没钱买毒品就下手。

 

马丁·斯科塞斯的《盗亦有道》根据二流水准的职业罪犯亨利·希尔(Henry Hill)的真实故事改编。从孩提时代开始,他唯一的野心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组织的一分子。我们看见他把脸贴在窗户上,望着街对面的黑手党家庭,那些人开豪车,有美女相伴,彻夜派对而不必担心警察来打搅。某天,这孩子终于穿过街道,自愿提出当他们的帮手。不久之后,我们便看到他在工厂门口贩卖赃烟;很快,科巴卡巴纳的门卫也知道他名字了。

 

之后很多年里,他的小日子过得挺不错。回报很丰厚,除了工作本身以外,没什么可抱怨的了。但是,某个诡异、慌乱的晚上,希尔的人生发生了变化。酒吧里的一次打打闹闹竟演变成为杀人事件。被害者还是个“帮会的人”——一个你轻易不会去惹的家伙,因为他背后也有帮派撑腰——必须马上找地方把他的尸体藏好才行。后来,他们又必须先把尸体运走,总之是一团糟。类似这样的工作很无聊,会让你的灵魂充满内疚感,也会让你内心充满恐惧。很快,亨利·希尔感觉就像是胃里吞了铅块一样,生不如死。

 

不过,影片并没有一下子就跳到这一步,它徐徐发展,我从没见过哪部犯罪片能像《盗亦有道》这样对自己的主题和处理方式如此自信;一定是有不少金盆洗手的技术顾问参与其中。如今的亨利·希尔已经被纳入联邦政府证人保护计划,过起了隐姓埋名的生活。他把自己的生平故事告诉了新闻记者尼古拉斯·皮莱基(Nicholas Pileggi),后者据此写成了畅销小说《黑道分子》(Wiseguy)。现在,皮莱基又和斯科塞斯一起把它写成了电影剧本,当然,这也得益于斯科塞斯自己童年时对黑手党的第一手观察经验,那时候他也会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街对面的那群家伙。

 

斯科塞斯对故事中的细节充满爱意,包括那位从不在电话里讲话,只在露天场所进行商业会谈的黑手党老大;或是那些家伙,后车厢里还装着具尸体,竟然会去某个人的家里,问他妈妈借刀用,这位妈妈还给他们做了意大利面吃,她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衣服上之所以有血迹,是因为车子刚才撞到头鹿。这片子里的所有一切都建立在彼此熟悉的基础上;他们表演时的感觉,仿佛像是天生便熟悉这套东西一般。

 

《盗亦有道》是一部规模如同《教父》的史诗片,它利用足够的影片长度让我们对某个人的一生产生出一种真实的感情。他刚开始几乎只是碰巧才走上这条路,但人生就此便注定了。我们主要是通过亨利·希尔(雷·里奥塔[Ray Liotta])的视角来看事情,所以会有其他人物相继进出我们的视线。例如吉米·康威(罗伯特·德尼罗),影片开始时他总是显得模模糊糊,但随即便占据了故事核心地位。还有总是站在外围的托米·德维托(乔·派西[Joe Pesci]),他沉迷于自己曾有过的短暂荣耀,笑起来太大声,拍别人的背时显得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他被心魔追逐,易怒的脾气随时都会失去控制。他在片中的最后一场戏,那种突然结束的过程,也属于我所见过最棒的之一: 从发展到积累,再到结局,斯科塞斯处理得十分精湛,宛若优秀的古典悲剧作家。

 

《盗亦有道》并不是一部《教父》式制造神话的电影,它说的是普通人被卷入黑道隐秘世界的故事,他们的价值观也随即消失殆尽,因为在那个世界中你根本就不会碰到与自己意见相左的人。亨利·希尔的妻子卡伦(洛瑞恩·布拉克[Lorraine Bracco])是片中最有趣的人物之一,她是个犹太人,对她丈夫的那个世界来说,她是个外来者。但他其实也是个外来者,他只有一半意大利人血统,还有一半是爱尔兰人,所以永远都不可能真正被当作自己人。不过他妻子的生活距离这一切实在是太遥远了,她一开始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之中。看上去,她甚至连自己丈夫以何为生都不知道,等她弄明白时,又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实。她是影片的共同叙述者,就像是纪录片一样,她提到自己从来就不会单独出门,或是单独做任何事情,总是由其他黑帮的妻子们陪着去做的。最终她还是承认,她为丈夫而骄傲,他愿意为了家庭铤而走险,而不像是很多男人那样,干坐着什么都不做。

 

《盗亦有道》的情节抛物线由那个“好的罪行”的年代开始——例如偷烟偷酒、色情行业、赌博行业,发展到包括贩毒在内的坏的罪行。片中的教父(保罗·索维诺[Paul Sorvino])警告亨利·希尔别碰毒品,但并非是因为他反对毒品(就像是白兰度饰演的唐·科里昂那样),而是因为他隐隐感觉毒品会给组织带来麻烦,会引发街头无政府主义,会带来不守规矩的因素。结果,希尔真的靠可卡因赚到了不少钱,但他自己也染上毒瘾无法自拔,最终精疲力竭,陷入妄想之中,他的人生彻底失败,也应验了教父的忠告。

 

在希尔的个性中也有着十分感性的一面,它在影片的表层之下暗暗跃动,成为推动剧情前进的动力。他渴望得到承认,害怕失去权力,同时又深感内疚。他喜欢走进餐厅就能被领班认出来的感觉,但却不具有成为大坏蛋的真材实料——他不够勇敢,也不够冷血——所以每次他做了坏事,事后感觉都会很糟。他开始恨自己,但却又没法仇恨自己觊觎的那些东西。他想要拿到奖品,但却又不愿意付出代价。

 

于是乎,这个悖论的关键就在这里,斯科塞斯用这电影来隐喻很多现代人的生活。他并没有把黑帮和企业放在一起比较,也没有将它演化成雅皮文化的某种奇异景象。没有那么简单。他只是将有组织犯罪当作一个背景,为我们讲述了这么一个故事:这男人是如此喜欢物质的东西,以至于甘愿出卖灵魂来获得它们——放弃原则,背叛朋友,抛弃家庭,最终甚至迷失了自己。这电影的恐怖之处便在于,到最后时他感到最后悔的竟然是自己已经没有灵魂可供出卖了。

 

*本文选自罗杰·伊伯特影评集《在黑暗中醒来》。

*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时光网连载,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好家伙 GoodFellas(1990)
 

8 .3

好家伙(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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