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动的逻各斯】

掩野蛮之耳，盗文明之铃

——看《养家之人》

文=空语因明

 

《养家之人》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一个阿富汗少女在动荡的阿富汗社会里，坚强地维系家庭。它宣扬的价值观似乎也是简单而清晰的：以个人家庭为核心的人道主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野蛮落后及其罪恶；女权主义；战争的残酷和罪恶。然而，对于现实问题而言，这种主旨的简单化很可能却掩盖着某种野蛮。

最明显的，也是最容易遮蔽的。对于这个动画故事而言，恶到底是什么呢？就是单纯的落后宗教？就是那些暴虐的村民吗？难道，就是所谓的“男权”？或者说“女权”就是单纯的对女性权利的声张？很多看起来的恶只是表象出来的后果，而它之所以会发生，原因恰恰是那些文明的享有者！是那些秩序的享有者！现实是残酷的，当以为追求文明就好的时候，却掩耳盗铃了。

《养家之人》分为两条故事线：在现实故事线里，女少年女扮男装，一边养家一边努力救回爸爸；在虚拟故事线里，一个男少年历险去挑战魔象，索回村民的生存资料。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之恶和女权之类的意识是通过现实故事线说出来的，然而，故事线的重点，实际上却在幻想化了的虚拟故事线里。那个魔象是什么呢？它才是这个故事中邪恶的根源，它是践踏这片土地的掠夺者——最近的是美利坚，之前是前苏联。那些侵略阿富汗的国家才是造成阿富汗人民苦难的最大根源，它们为了稳定自己的秩序，将阿富汗践踏成了一片废土。战争是疯狂的，在战争环境下要求不发达的土地“理智地”选择现代主义的价值观，是一种幻想。

当虚拟故事线里的男少年，喊着要去挑战魔象的时候，村民们只有苦笑着这种幻想。最后男少年得到的也只是幻想的满足。在面对强大的魔象的时候，男少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只有不断地说出自己的苦难。他是一个被战争残害的幽魂，他不断地说自己如何悲苦，他能期望什么呢？只有暴力一方的感动。他能期望唤醒魔象的“善心”或同情心。

可是，所谓魔象——比如侵略者美利坚——从来没把自己当成邪恶的一方。相反，美利坚宣传的是，阿富汗才是邪恶的土地。当我们跟着《养家之人》中的现实故事线去感动，去规定罪恶的时候，我们几乎——或者似乎和那些侵略者是相似的。

    莫要将《养家之人》中的悲剧归结为女权和男权之间的对立，也不能简单地说是战争在生产悲剧。实际上，生产悲剧的，更多的是，自以为无辜的所谓文明。为了摇响那可触及的文明之铃，人们总是首先掩住自己的野蛮之耳。

【杀手的女性主义】

——看《紫罗兰与雏菊》

文/空语因明

 影片《紫罗兰与雏菊》中，紫罗兰和雏菊是两名处在花信年华的女杀手。但她们并不符合男性主义对杀手的设定：冷静，残酷，果断。她们不像杀手，大概从花语上可以体现出这两者性格与杀手职业的格格不入：紫罗兰意味持久的美，天然；雏菊意味纯洁的美，幼稚。不过这种格格不入或不符合可以被看作是男性主义的偏见，而该影片中的紫罗兰和雏菊，作为“职业女性”，正以女性主义的姿态反抗着男性主义的偏见。

 在男性主义社会里，女性被认为不适宜从事家庭管理之外的其他大部分职业，杀手就是其中之一。紫罗兰和雏菊作为杀手的一个优势就在于，她们看起来不像杀手，因为她们是女性。在该影片中，紫罗兰去买子弹的时候遇到了打劫商店的匪徒，当这些匪徒被警察制服之后，一位警察询问紫罗兰有没有受伤，这位警察根本没有怀疑她可能是这帮匪徒的一员。类似地，在那种“女士优先”的所谓绅士条款里其实蕴含着这样的含义：将女性排除出去。女性在男性主义社会里遭遇了“职业歧视”，恰如该片里的雏菊说，“作为职业女性，任何事情都会成为考验”。除此之外，作为女杀手的她们也会遭到男杀手的“性骚扰”。女性在职场这些遭遇的根源，远些说去是男性与女性的自然差别，近些说来是职场的丛林化，或者说职场的非家庭化。女性离开家庭走向职场也就离开了家庭的慰藉，走进了捕猎与被捕猎的环境中。所谓入乡随俗，这时候她们需要表现得“像男人那样”。女性主义意谓着在社会中拒绝被规定的脆弱。

……

 如很多表现心理内容的此类影片相似，杀手作为一种身份并不具有宏观的社会伦理意义。杀手是最自然的生存活动之一，尤其在杀死他者可以获得慰藉的意义上看。杀死是原始的劳作，它与生存是同一的，这样的同一性正如“生存斗争”那个词所表明的含义。在该影片中，杀人只是紫罗兰和雏菊她们的生存方式。她们并非冷血的，相反，她们有爱心。她们只是执行任务杀掉该杀的人，尽量不伤害到小动物，这看起来并不“变态”，大概对于她们而言，每个生存者都是平等的。而且为了避免被情感左右，她们不会与被杀者交流。她们之所以成为杀手，是因为她们缺乏家庭的支撑，缺乏家庭带来的慰藉，而只能在杀手这种原始的职业中独立面对各自的生存。她们当然可以从彼此的友情中获得慰藉，获得同在之感，但是由于人在本质上是不值得信任的，故而友情只能在冒险心态中维持。这表现为，在该影片中紫罗兰和雏菊一起执行杀手任务，而后来紫罗兰发现幼稚的雏菊一直在用空弹，一直在假装开枪而实际上没有杀过人。雏菊的这种做法对于她们的杀手职业而言是相当冒险的。

 该影片虽然具有明确的“女性主义”意味，但它的情节却遭遇着“父爱”。在该影片中，缺乏家庭慰藉的紫罗兰和雏菊刺杀的是一位父亲，而这个他在有机会杀死她们这两个天真的杀手的情况下也没有反抗，这位父亲一心求死。之所以如此，是由于这位父亲已经丧失了家庭也丧失着自己，他失去了家庭的慰藉也不再期待获得，他所希望的就成了将自己的生存从在世中抹去。这是死亡驱动，力比多在个体的生命意志中试图将对象化的客体依附自身，当力比多的这种意图遭遇难以逾越的挫折，个体成为主体的欲望破灭，其自身只能通过死亡回归到自然的本原中。我们可以将这位父亲的死亡驱动（求死心态）看作是“骑士精神”的反映，即使这种反映是消极的。这位父亲因为缺乏“女领主”，缺乏由女性的自然意象所保证的意义，进而这位父亲，一名男性就要跌进“非存在”的焦虑中。另一方面，这位父亲也为她们两位女杀手带来了父爱或家庭感，从此也可以隐约看到“女性主义”的非现实性。在男性主义社会观念中，父亲（男性形象）是家庭秩序的保证，理想的父亲让家庭按照理性的指示维持，他不仅提供力量支持，也应该是宽容的。虽然现实中的父亲必然不是理想的，但是理性的父亲形象也不会与情感对立。理性的父亲形象并非如超越的“上帝”那样，对人间疾苦漠不关心而只关心他的理性规划；相反，理性的父亲形象应该是提供慰藉的。对于女性主义的社会观念而言，那样的男性形象也不应该被排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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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去执行杀手任务之前，把这个贴在了她们的自行车上，防止偷窃：多么幼稚的做法。）

（墙上挂着那位父亲的女儿的照片）

（雏菊说“对于职业女性来说，任何事情都是考验”。）

（为了在情感上不受被杀者影响，她们商量出的方法，就是突然跳出去，闭着眼扫射，把那个人打死。而且在开枪的时候不要举太高，目的是为了防止达到挂在一旁的鹦鹉。）

（蹦蹦跳跳地去买子弹）

 

 

（紫罗兰与泡泡糖）

（梦境：家园的毁灭）

（雏菊与棒棒糖）

   【成为狗的狼与小红帽】

——《隐形女郎》与后女性主义

文/空语因明

  0】《隐形女郎》并不是一部真正的关于人格分裂的悬疑片，它可以被看作一部关于性别关系之文化建构的爱情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核心的隐喻是《小红帽》的童话故事，不过是具有女性主义特征的改编了的《小红帽》的故事。

 

【后女性主义的《小红帽》】

  1】在这个影片中，有一幕是上演的改编了的“童话剧”《小红帽》。在这个改编了的版本中，小红帽遇到狼，她并没有受到伤害，或者是等待有人来救她，反而是自己拿着剑刺死了狼，然后小红帽独白道，“我杀死了这洞窟里的唯一的伴侣，我杀了狼，但我今后将会孤独一生，孤独一生！”看到这一幕，舞台下的小朋友们都惊呆了，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个改编了的小红帽童话为何会如此残酷。事实上，童年的小朋友们除了知道小红帽告诉他们要远离提防危险之外，似乎并不知道小红帽的故事的其他含义。

2】原本的《小红帽》故事，不只是为了提醒小朋友们提防空洞的危险，而是具体有所指的，那就是遵守社会的性别道德规范。狼是危险的和不道德的，它隐喻的是不良男性；而小红帽是大意的和脆弱的，隐喻的是女性。小红帽遭到狼的威胁，这隐喻的是色欲的或性的威胁。《小红帽》的故事旨在告诉被威胁的女人，提防不良男性的威胁，谨记社会的性别道德规范。如果小红帽的故事里有把她救出的猎人，那么猎人就隐喻着善意的男性形象。

3】对于女性主义来说，这样的《小红帽》故事是男性主义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将女性隐喻成非理性的和脆弱的，她既受到不良男性的威胁，也需要善意男性的帮助。更重要的在于，这样的女性被教导要遵从男性主义社会的性别道德规范。女性主义对这样的《小红帽》不满，而将它改编成强调坚强的女性形象的故事。女性主义的《小红帽》故事强调女性不需要善意男性的帮助也可以抵御威胁，强调女性的坚强和独立，也强调女性不需要遵从男性主义的社会性别规范，或者说女性的解放。

4】而在《隐形女郎》影片中，所演绎的改编版《小红帽》并非采用单纯的女性主义主题，而是具有后女性主义的特征。也就是说，它并不单方面强调女性的坚强与独立，而是诉求于女性与男性的关系。这个影片中的这个改编了的《小红帽》童话剧隐喻的是婚姻生活。洞窟隐喻的可以是婚姻，狼在这里隐喻的可以是不良丈夫，而小红帽则可以隐喻在不和谐婚姻中的妻子。小红帽刺死狼，意味着靠自己的力量摆脱不良男人的影响，但她也意识到，这样过激的结果并非如其所愿。因为这个故事里的小红帽意识到，没有了男人，她将孤独下去，她并非由此得到解放，而是身陷另一种束缚。于是她需要一个男人，一个非狼性的男人。当然，这不是所有的她的所愿。

 

【狗，小红帽，狼】

  5】在《隐形女郎》这部影片中，主要有三个角色，即男主角pedro，女主角lucia，男主角的朋友carlos，他们可以分别对应文化意义上的：狗，小红帽，狼。故事主要在这三个角色中展开，至于那个“隐形女郎”，也就是男主角pedro设想出来的女性形象，只是“狗尾巴”而已。

  6】男主角pedro对应文化意义上的狗，也就是顾家的男性形象。他在影片开始就作出了一番顾家的陈述，喜欢家的安宁与和谐。但他的妻子却选择离开它，理由就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太安宁，太和谐，太善良了，他只是活在自己梦想中的生活中，以至于使她烦闷。当他的妻子离开他时，影片中呈现的背景是大楼轰然倒塌， pedro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因为他情感中的家破裂了。这种打击让他选择逃避世事，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家里，这种情况至少持续了三个月，直到他看到了自己的“狗尾巴”。

  7】这种文化意义上的“狗尾巴”也就是他梦想中的女性形象。正如他的前妻所说，他只是生活在自己梦想的生活中，他的妻子本来就像透明的一样，因为那不是另一个有缺陷的人，而是他的理想所承载的个体。当他那真实而非理想的妻子离他而去之后，他长时间处在巨大的打击中，这时候得到强化的，就是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这也就是影片中上演的，他的人格中设立出来的一个女性形象，他那不存在的女邻居，那个“隐形女郎”。这恰如一只狗在烦闷中，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尾巴，于是原地转圈，追逐自己的尾巴。

8】作为旁观者，会觉得追逐自己尾巴的狗很可笑。该影片中的大部分笑料就是由这种“追逐自己尾巴的狗”的样子所营造出来的。Pedro领着他设想出来的另一人格，那位“隐形女郎”去电影院，夜店，饭店…对于pedro而言，他领着的是一位迷人的女性，而对于旁观者而言，看到的只是“绕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狗”，“与自己尾巴交谈的狗”。

9】女主角lucia对应文化意义上的小红帽，在通往家的路途中，在狼出没的丛林中，寻找顾家的男性。她是pedro的邻居，她原本生活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家庭中，丈夫粗暴而不合情理。她喜欢偷听隔壁那个顾家男人的家庭，也就是pedro家发生的事情，以至于当她丈夫突发疾病死掉的时候，她都没有察觉。她这样的“小红帽”并非由女性主义夸张出来的坚强而自立的女性形象，但也不是男性主义束缚出来的女性形象。她当然需要一种稳定的性别关系，她需要一位顾家而符合情理的男人，她在寻找这样的人。

10】对于一个“小红帽”般的故事，她在寻找的路途中当然会遇到狼。在这个影片中，男主角pedro的朋友carlos就对应着文化意义上的狼。不过由于该影片并非采取警告式的童话主题，故而这个影片中并没有邪恶的狼性形象。卡洛斯在第一次看到lucia的时候说，“看到了猎物”，于是他就走上去，想用假装跌倒的方式与lucia搭讪。这个影片中的lucia并不是容易被欺骗的“小红帽”，她识破了卡洛斯的伎俩，没有过多理会他。当卡洛斯又一次见到lucia的时候，他正强烈地处在寻找伴侣的状态中。他看到了lucia“迷人”的背影。这一次，lucia穿着鲜红的衣服，看起来更加贴近“小红帽”的形象。“小红帽”lucia既不是男性主义的容易被骗的形象，也不是女性主义的坚强独立的形象，她在寻找伴侣，但也不会轻易受到欺骗。她感觉卡洛斯并不是一个可信的人，直觉到了某种狼性，因而她对卡洛斯的行为不以为然，她渴望的是她梦想中的顾家男人，也就是她一直偷听的邻居pedro。

11】此时的pedro就像“追逐自己尾巴的狗”，当这一点被识破之后，pedro开始极力避免“尾巴的影响”，虽然这并不是多么容易的事情。而当作为真实女人的lucia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以为又一个幻想出的女性出现了，于是他崩溃昏倒。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就是误会的消除，直到pedro真正和lucia在一起。“小红帽”经过阴暗的森林，最终走到了她想到达的家。

 

【现实的女性主义】

  12】《隐形女郎》只是一个关于现实性别关系的喜剧片，它并非试图通过一种主义去改变世界。当然，它也并非为历史上封建制度的性别关系辩护。它所演出的只是一种关于性别关系的合理的现实。可以把《隐形女郎》所体现的后女性主义看作现实的女性主义。大致上，任何一种试图改变世界的主义都容易偏激，由此打击到现实，女性主义也不例外。而这里所说的后女性主义应该是通过合理性回到现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