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么电影拍得这么好让我觉得该写点什么。娜塔莎的不幸让我对雷德格里夫一家人产生了兴趣,特别是本片主角迈克尔雷德格里夫,他在同一位导演的《贵在真诚》中仿佛是个天生的喜剧演员,然而这里他的截然不同的台风和小细节对人物的强调让人深感这位莎剧演员的实力。普遍看法是他未能同奥利弗劳伦斯等人享有同样声誉,完全是行事低调所致。除了演员的演绎外,Crocker-Harris更加得益于其他角色的陪衬和反衬。片中的每一束光都反射在了他身上,像是歌谣副歌里反复咏唱的一位不人性的Crocker-Harris老先生,仔细听你才知他并不是真的不人性。
这位教拉丁文的老先生其实不老,但外貌比年龄(巧合也是演员本人年龄)苍老很多,43岁的他就因心脏病被迫提早退休。他是这所学校里史上最有学识的教师,可也是最不受欢迎的教师。前来接替一位稳重优秀的年轻人吉尔伯特,让人们想起老学究曾经也多么优秀,忐忑和茫然的吉尔伯特在这里并不是反衬者,他似乎在观察自己将要成为的样子。反衬的是楼上教室的自然科学老师亨特先生。Crocker-Harris严格但绝不粗暴,亨特巧合相反,但学生们喜欢他。而且这位亨特在和老先生的妻子偷情。还有板球老师弗莱切,这位学生心目中的英雄要代表国家和澳大利亚比赛而将同老先生一起离职。告别会上理应资历更老的Crocker-Harris最后发言,校长却让他放弃这份权利,为了让弗莱切和学生依依惜别,在结尾“创造气氛高潮”,Crocker-Harris默然同意,称自己“不想制造反高潮”。

这里塑造的Crocker-Harris,是怎样一次性格研究。他并非不在乎别人,他只是不去想自己,你可以说他是逃避现实。当新老师提无意中提到严格的他被称为“五年级差生中的希姆莱”时,他是反应先是一怔,“希姆莱,哦,盖世太保的那个希姆莱。哦,dear me”。他是从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有这样的外号,或者装作没有听到过,或者就算知道也选择性失忆地把它忘了。他从“一开始就自知自己没有让别人喜欢的天赋,但也从来没有设想过会引起这样的憎恨”。现实生活中,如果迎面来了可能认识的人,我会一直盯着对方眼睛以下某个特定部分,这样就不能说是视而不见,同样也避免不必要接触。听起来愚蠢,但这样做比较简单。我觉得老先生是这样的人。他不关心场上的比赛,但在结束时热心地鼓掌。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学生当成玩劣不当的坏孩子,他只是觉得用纪律用这种东西和他们去接触更简单、更有效。他明显地感对自己的不公,他同样没有异议。因为这比争议更容易办到。一切的背后,在拉丁文这种死去的语言当中,他保存了纯粹的审美和完整的自我。相比于很多影片呈现的个性死亡,本片的Crocker-Harris就像是个性早已死亡之后的葬礼,这种死亡不是与环境争斗的结果,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自我选择。Crocker-Harris早就意识到了争斗的无意,他觉得放弃一切个性更加简单。既然人只不过是人与超人之间的一道绳索,那还不如就像河中的泥鳅那样滑身度过这短暂的一生,又有什么可以争辩的呢?他和妻子的关系,他需要一位妻子,不抛下这位妻子都因为这样做更简单,不引起麻烦。编剧拉提根还有迈克尔雷德格里夫本人都娶了妻子,而对另一部分同志身份避而不谈同样也是为了简单。拉蒂根和田纳西威廉斯一样容易让人在他们的作品中寻找隐痕,譬如片中Crocker-Harris说“这世界上有两种爱”。拉蒂根是二战前后英国最受欢迎的戏剧家,然而在五六十年代他同威廉斯一样迅速落伍了。在《愤怒回望》和新一代剧作家眼中,拉蒂根就是虚伪克制陈腐保守的旧体系的象征,就像《欲望号街车》斯坦利中看待布兰切一样决绝。本片导演安东尼·阿斯奎斯虽然现在很少被人提起,但他曾是英国身价最高的导演,他的电影事业始于默片时代,比卡罗尔里德迈克鲍威尔大卫林恩这一代人更早。他分别改编萧伯纳、王尔德的《卖花女》和《贵在真诚》极为出色,后世的许多我们经常看见的版本都是对它们一场不漏的照搬不误。有趣的幕后故事是这位拉蒂根多次合作过的人其实是英国一位前自由党首相的儿子,那个人在60多年前签署了逮捕王尔德的命令。
影片的气氛让人看不出年代,感觉可以是一战前后,对它对女性的态度会让人觉得这是妇女解放运动之后的事情。Crocker-Harris的妻子米莉,看起来依然年轻漂亮,在外人面前是一位称职体面的妻子,体面到校长以为她来自很不错的娘家,然而事实上不是这样。在得知退休金申请未果,她立刻与丈夫翻脸,“为什么我们拿不到而XX老师能拿到”“他是在和学生一起踢足球的时候受伤的”(Crocker-Harris一字不差地重复校长说过的话,他总是一字不差地重复别人或他自己说过的话)“那么你呢,就这样接受了?还是站在那里自顾自将一些没人听得懂的拉丁文笑话?”“没有什么式我能说的,无论是用拉丁文还是其他任何语言”。对于她的百般侮辱,Crocker-Harris依然在说着他的冷笑话,仿佛他没有一丝自尊心。而对于被要求在告别会上先发言的事情,米莉早已知情,“只要没有什么弗莱切夫人让我脸上难看,我才不在乎呢”。她在丈夫面前蛮横无理,在情人面前却又软弱凄凉。当亨特决定离开她,她抓住对方的衣角:“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但你至少爱过什么人,想象一下你对我的这种折磨”,这是一位19世纪俄国文学中的女性形象,然而在本片中又有了妇女解放运动的暗示。很容易设想是她对于物质的要求让Crocker-Harris从那位英俊、有前途的年轻人变成了现在的“不人性的死人”。这是一种话语权的诬陷。全片结尾米莉才最可怜的人。

那些关于老师的最好的影片或者老师们最爱的影片的盘点都应该提到本片,虽然片中Crocker-Harris同他的学生Taplow关系并没有占据很大比重。Taplow比起其他同学对于Crocker-Harris更能理解,他觉得被所有人不喜欢的人理应被同情。片名《白朗宁版本》是古希腊戏剧家埃斯库罗斯所著《阿伽门农》的一个英译本,由Taplow送给Crocker-Harris,讲述的是阿伽门农被妻子和她的情人谋害的故事。Crocker-Harris曾经翻译过它,用充满激情的活着的语言来讲解这个伟大的悲剧故事,然而那时很久以前的事情。Taplow的理解深深地打动了老教授,也为影片结尾提供了希望。全片Crocker-Harris都让人感觉是一个无意给与也不在乎获得的人,但就在收到礼物那一刻他表现出来的喜悦,让人怀疑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不在乎的人。原版舞台剧就是在Crocker-Harris向校长要求最后发言的时候结束的,然而拉蒂根为了影片又撰写了他向学生道歉的长篇发言。观众看到这里大多都哭了,这样发泄关乎到身心健康,只是让我不能打出更高的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