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4日,希腊电影大师西奥·安哲罗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在过马路走向《另一片海》的片场时,被刚下班的执勤警官骑摩托车撞到,后抢救无效离开人世,享年76岁。
谢谢你。谢谢你。
我一直说,带领我走入电影世界的两位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和安哲,是我的两位父亲。
我永远记得那片大雾,那道港口。一位老人和一只犬。
我永远记得那片潮湿的草地,那场寂寞的婚礼和悲哀的逃亡。
我永远记得达不到故乡的树,瞭望塔上的枪声,小姐姐悲伤地坐在卡车上,血从双腿间流下来。
我永远记得天使以死去的姿势化为尘土扑在地上。
我记得那些光,那些缓慢的镜头,那些固定住的道路和人。
我记得缓慢飘起的音乐,一个男人站在山坡上,是永远不能起飞的海鸥。
我一直宽慰自己,安哲在这个世上呢,他还有他的希腊三部曲没有完成呢。
恩,有安哲在,我不用担心那些纯粹的悲伤会失传。我不用担心那些底层的微小会被忽略。我不用担心失去食指的大手真的再也无法指认方向。
安哲。安哲。
是在梦里,都会梦到的啊。
这个世界上,我突然更加孤独了。
看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不见了。大雾,大雪,白袍子黑衣裳,光,灰尘,寂寞,宁谧,都不在了。时间静止如同那一刻小姐姐的奔跑。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生命,我再一次错过的生命。
《另一片海》,再无人能够完成了吧。
我甚至不知道你会在希腊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里说些什么故事。我甚至不知道你想要看到哪些人,你想要说什么事情。
你是最后一人了吧。总有一天,波兰斯基也会离我们远去吧。
恐怕是三四个月前吧,那时,我悲伤地复想起罗兰佩蒂的离去,转而又想起今敏,想起皮娜鲍什,想起杨德昌,想起基耶斯洛夫斯基,想起塔可夫斯基,想起杜拉斯,想起普拉斯,伍尔夫,安娜帕夫洛娃,玛卡洛娃,尼金斯基。这些人,世界留不住他们。转而我一想,宽慰自己道:恩,安哲还在呢,他还有他的希腊三部曲。顿时觉得世界又安定了。而我又复想到,总有一天,安哲会离我们而去,波兰斯基也会,拉斯·冯·提尔,Sylver Guillem也会,我便又觉得特别的悲哀。这种悲哀,远超过自己本人肉体或精神的痛楚与失去。那是心头永远就空了一块的痛。任凭再灌进多少眼泪,灌进多少哲学,都永远平复不了那个深深的,埋葬了自己灵魂挚爱的大坑。
安哲。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