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上去，就能知道丹尼斯•霍珀是个狂野疯癫的人，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狂烈的生命力。他是那种活在秩序之外的人，他疯狂的生活，喜欢语出惊人，不顾一切的追求艺术。他活着不是为了当偶像楷模，只为了让你惊叹，然后留下一路燃烧的痕迹。
【逍遥骑士】Easy Rider 1969 路标：禁止通行
比利和亚美利上尉，是性格完全不同的好友。比利是行动派，直来直去，很容易就暴躁不安。亚美利是思考派，负责适时出面控制比利的脾气，思考一些人生问题。两人在墨西哥境内购买了毒品，把全部家当都塞在了摩托车的油箱里，便由此骑车上路。他们一路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牛仔、印第安人、牧民、小镇居民，大多数人都对他们怀有戒心，倍感威胁。他们只要一进入城镇，哪怕什么也不做，也会惹祸上身：因为未经许可加入游行队伍，就被关进监狱；只是走进一家酒吧，就令当地人紧张戒备，场面剑拔弩张。小镇中的律师乔治•汉森，倒是与他们一拍即合，决定三人一同上路，游历妓院、狂欢节。可是，乔治后来却不幸死于城镇居民的乱棍之下。而比利和亚美利也在旅途中，被沿途路过的汽车司机随手打死。
丹尼斯本人对摩托车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他一直说《逍遥骑士》是他的西部片，摩托车是他的坐骑。1968年，正是一个暴动的年份，到处是游行、学生运动，城市在骚动与催泪瓦斯中濒临崩塌，黑豹党突然出现，人们都想阻止越战的继续进行。大家不知道该做什么，前方又是什么，生活处处都充满了禁止通行的标志，他们无处可去。《逍遥骑士》在这个时候出现，开足马力，冲过了禁行线，开辟了另外一条道路。丹尼斯等人创作的角色，虽然不被社会接纳，居无定所，还可能死于非命，却在活着的每一天都自信满满、逍遥自在。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对社会无言的反叛。
【美国朋友】The American Friend 1977 路标：交叉路口
作为一部改编自《雷普利的游戏》的电影，维姆•文德斯为故事注入了更多的徘徊、迷惑、讽刺和伤感，与胶着的生活一起站在了命运的交叉路口。
汤姆•雷普利从美国搬到德国的汉堡，靠帮德瓦特买卖赝品名画赚钱。而当地的黑帮，想要他多做点铤而走险的事，比如当杀手。可他不愿意淌这趟浑水，就暗示对方，他认识一个画框匠乔纳森•齐默曼，患有不治之症，肯定会为了给妻儿留下更多钱财去杀人。为了让乔纳森上钩，他还故意放出虚假信息，让对方以为自己病情突然恶化，时日无多。乔纳森本来只是半信半疑，却还是跟着黑帮去巴黎检查身体，并对编造的检查结果信以为真，这才下定决心，第一次开枪杀了人。期间，雷普利还假意找乔纳森定制相框，想借此操控他，却没想渐渐和对方产生了理不清的友情。由于良心作祟，雷普利又加入了乔纳森在火车上的谋杀计划，在整个事件中越陷越深。
丹尼斯是在过度嗑药的状态下完成这部电影的，当时，他也正处于自己人生中的交叉路口。不过，在电影中，他依旧细腻的表现出雷普利的复杂心理：漂流在异乡的孤独，对于身份认同的迷失。褪去年轻时代的野心勃勃，剩下的尽是空虚和迷惑。虽然因为丹尼斯的精神状态，文德斯不得不剪掉他的许多表演，但在一次采访中，他还是给予丹尼斯十足的肯定：“启用丹尼斯，如同往整件事里丢了一颗手雷。我喜欢这个效果。他的即兴表演把原先的故事炸了很多洞，我得把他们一一拼起来。在过程中，有许多奇妙的变化。”三十一年后，他们再度合作了文德斯的电影《帕勒莫枪击案》，他邀请丹尼斯扮演片中的死神。丹尼斯欣然前往，开心的和剧组在德国街头取景。这一次他仍旧表现出色，并且意识清醒。
【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 路标：限速80
红色玫瑰，宁静的午后，放学回家的学生，浇花的老人，黄色的郁金香随风摆动。这是一个宁静的小镇。杰弗瑞在穿过田间回家的路上，发现一个被割下的耳朵。当地警察局展开搜索调查此事，却毫无进展。充满好奇的杰弗瑞决定亲自调查。在这个过程中，他结识了警长的女儿珊迪，得知住在深河公寓的歌女桃乐丝跟一宗绑架谋杀案有关。他潜入桃乐丝的公寓，想要寻找线索，却被桃乐丝发现，旋即陷入了这个美丽女人的不幸生活。原来，当地帮派头目弗兰克为了占有并控制桃乐丝，绑架了她的丈夫和儿子，每天都会通过折磨桃乐丝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这时候的杰弗瑞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他喜欢上了温柔乖巧的珊迪，另一方面又在桃乐丝的情网中无法自拔。在帮助桃乐丝拯救家人的过程中，杰弗瑞慢慢解开了这个小镇平静面孔下隐藏的庞大而肮脏的犯罪集团。
在丹尼斯看来，弗兰克不是一个简单的滥用暴力的帮派头目，在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外表下，是他难以表达又极其执迷的爱情。大卫•林奇这么评论丹尼斯在电影中的角色：“弗兰克是个陷入爱情的人，但不知道如何表达。他知道什么是爱，并掉入爱的漩涡”。他深爱着桃乐丝，通过绑架她的家人来占有她，还要用各种暴力行为维持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的尊严。看看弗兰克，你就知道什么叫做超速飞驰的汽车：他用暴力震撼着其他人和现实世界，他以此取得了自己想要的，却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在一场桃乐丝于夜总会登台献唱的戏中，女主角罗西里尼并不知道坐在台下的丹尼斯会如何诠释弗兰克。当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她看到黑暗中的丹尼斯在默默的流泪。罗西里尼被打动了，在心中感叹他是多么出色的演员：“他渴望着她。无论结局好坏，他的心都碎了。”
【赤面煞星】Catchfire 1990 路标：不许掉头
就在《赤面煞星》上映的前几年，英国导演特里•吉列姆曾经为了《妙想天开》的最终剪辑权和好莱坞展开旷日持久的口水战，搞出花样百出的人身攻击，把那一年的好莱坞搞了个鸡犬不宁。不过，大家也有目共睹，好莱坞的阉割版本和完整版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活活把一部杰作剪得庸俗普通。好在剪辑版本只在美国电视台进行了发行，大多数观众还是可以看到完整版本的。而丹尼斯遇到的情况就远没有这么幸运。《赤面煞星》在英国发行的版本中，电影导演的署名是阿伦•史密斯。在美国发行时，却冠上了“丹尼斯•霍珀作品”的名号。实际上，阿伦•史密斯这个名字在好莱坞有其特殊含义，如果哪个导演对最终剪辑出的作品不满意，就会以阿伦•史密斯匿名发行。当初，发行公司不满意丹尼斯剪辑的180分钟长的版本，没跟丹尼斯打招呼，就擅自剪了一个98分钟的版本。丹尼斯一气之下欲把公司告上法庭，可当时公司已经宣布破产，根本无从查证。结果就是，这部电影的原始180分钟的版本，直到现在都无从得见。恼怒的丹尼斯始终也不肯将自己的名字，写进本片的导演栏。
若说那个98分钟版本的影片，还算是一部颇有趣味的反类型电影，并囊括了朱迪•福斯特、约翰•图图罗、查理•西恩这样优秀的演员。故事从现代艺术家安妮•本顿的遭遇开始。安妮的汽车在公路上抛锚，令她无意中成了黑帮杀人案件的目击证人。黑帮为了阻止安妮出庭作证，便雇佣职业杀手米洛去杀人灭口，未想米洛却爱上了安妮，带她一起亡命天涯。
丹尼斯饰演的米洛并非传统的杀手形象，他吹萨克斯，戴牛仔帽，一副文艺青年的忧郁做派，时不时还不忘讽刺两句图图罗饰演的黑帮小跟班。在那个好莱坞大片横行的年代，人人都走右侧行驶，安分守己的遵守叙事法则。也难怪丹尼斯反其道行之的做法会让制片方不爽，非要删改他的电影。
【生死时速】Speed 1994 路标：注意危险
在九十年代，丹尼斯将他的大部分时间划分给大银幕和电视。他曾经抱怨说自己不受制片人的青睐。究其原因，一来是因为他不合作的坏名声，二来也是由于他没有什么固定的形象套路。好莱坞喜欢给演员定型，一旦发现他们演什么类型的角色受欢迎，他们就巴不得让演员一直演同一类角色。如果你这次演坏人大获成功，那么下次演好人就没人会找你。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牌明星天天喊着转型，却鲜有成功的例子。而丹尼斯不按理出牌的演戏套路，却让观众总摸不准他这回要干嘛。他演绎的角色从不平淡，也从不单调。这让片场头疼，却也让观众有所期待。
《生死时速》是丹尼斯出演过票房最高的作品。纵使有英气逼人的基努•里维斯，幽默迷人的桑德拉•布洛克，观众还是难以忘记那个令人汗毛倒立的丹尼斯•霍珀。他把一个因不公正待遇而报复社会的退休警察，演绎得让所有人恨的牙痒，怕得肝颤。他远比装在车上的炸药更加危险。《纽约时报》在对影片的评论中写道：“霍珀先生找到了一种美妙而崭新的方式去展示人物的疯狂所带来的恐惧。他让霍华德成为了这部完全不注重描绘人物的电影中，最丰满而复杂的角色。”
【挽歌】Elegy 2008 路标：前方有出口
这是本•金斯利和佩妮洛普•克鲁兹演绎的一出忘年恋。丹尼斯饰演本•金斯利的忠诚好友乔治，陪他谈心、打网球、喝酒，甚至在本•金斯利饰演的卡佩西教授饱尝失恋之苦时，他还要守在好友床前，哄他开心，喂他吃饭。总的来说，这个角色就是一个满口脏话、婚姻失败的守护天使。但凡是对丹尼斯稍有了解的人，难免会认为这个人物是为丹尼斯量身打造的——一个富有艺术气息的诗人，崇尚及时行乐，却也难免缠绕在现实矛盾的纠结中。丹尼斯倒是没想这么多，当初听说要和本•金斯利一起出演电影，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当然，他也会想想，如果自己不是一个演员，兴许也会成为一个大学教授，一个诗人。观众之所以觉得他和银幕上的形象如此贴近，多半因为在银幕内外，他都始终保持桀骜不驯的姿态。乔治和卡佩西教授不同，乔治先快乐的生活，再去坦然面对故事结局。卡佩西则总是犹豫不决，为自己设定一个合理规范的快乐模式，最终却发现自己并不快乐。乔治曾经劝慰一蹶不振的好友：“生活总是比我们想象的，带给我们更多惊喜。”这句话和丹尼斯的说法，如出一辙。
在影片上映的第二年，丹尼斯被检查出身患前列腺癌。这部电影一语成谶，成为了他的临终挽歌。在影片中，乔治因为心脏病不久于人世，他躺在床上，不能说话，只能用对好友的一个亲吻，告别这个世界，这个曾经与他如爱人般争吵过的世界。死亡只是他的一个出口，为了开始全新的旅程。
转载请注明作者：九尾黑猫
原文刊载于《看电影·午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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