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句俗语的前半句已经被现代医学证明不正确，后半句则被从古至今的实际经验证明正确无误。用牙齿来比喻爱情，倒是十分贴合，《爱情的牙齿》讲的都是爱情的痛，那么这也就是一部用牙疼比喻爱情的电影。
牙齿特别健康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牙齿的存在，只是使用它们，冷热酸甜无所不能抵抗，仿佛比电视上所有牙膏广告里吹嘘的坚固牙齿还要坚固。就像爱情甜蜜的时候，任何困难仿佛都像《时光大盗》里上帝制造出来的威力强大的魔鬼，最终在上帝面前不堪一击；山盟海誓牢靠得仿佛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反应堆周围厚厚的水泥墙。但爱情不可能总是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牙齿也没可能永远健康，于是开始不明不白的隐隐作痛，直至大痛，最糟糕的情况，让一颗牙废掉，拔掉它彻底解决问题。就像分手以彻底避免继续陷落在天崩地裂水深火热的争吵中。因为通常这个时候，即便是豆腐也能让你的牙承受不住；就像任何鸡毛蒜皮也能演变成一出张元的《我爱你》。
《爱情的牙齿》的时代，从和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相仿的时代开始，一直到当下，虽然跨度很大，但时代在电影里的作用，除了告诉观众人物的成长，其他可以忽略不计。我们也能看到由于成本的限制，很多需要具有时代气息的场景都是室内、近景，避免用大场景造成的穿帮，但实际上除了主人公们穿的衣服，对布景的做旧感觉仍然不够真实。
电影描述了一个女人的三段不同的爱情，这三段爱情都相似地痛，都痛得刻入骨髓，只是痛的方式不一样。这三段爱情，也基本上概括了一个女人一生可能遇到的爱情种类。
第一段，钱叶红还是个中学生，一脸流氓气息，带领一帮姐们儿欺负别的女生，禁止班上一个文弱的女生林洁和男生来往，因为她竟然敢抢她们的食儿。从这个角度看，钱叶红她们是女版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她们说“他妈的”时的神情，她们骑着二八自行车找人碴架的架势，都跟马晓军一伙一个样，只是脏话骂得不够到位，最难听的也就是“他妈的”，不够劲儿。面相清秀的男生何雪松同样出于青春的叛逆，不愿意受这个领头丫头的摆布，恶心这帮女人欺负人的行为，坚持坐到林洁边上。钱叶红在厕所拿刀子堵何雪松的时候，何雪松显然立即被这个丫头的咄咄逼人迷住了，很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洗发膏海鸥的吧”。何雪松给钱叶红写了封情书，钱叶红当众念了出来，招来的，是钱雪松抄起板砖朝她背上狠狠砸去，这导致她以后遇到下雨天就会背疼，添了天气预报的功能。下了课，胡同里叶红找人堵住雪松，要他卑贱的道歉，雪松再次抄起砖头，这回狠命往自己脚上砸去，给脚砸开了花，径直走开了。电影之后又出现了很多这种极端的、摧残肉体的场景，比如水囊法堕胎、比如不打麻醉拔牙。虽然拍得都不甚直接，但无疑给这个女人爱情伤口撒上重度辣味儿的胡椒粉，看得人直发憷。
在两人肉体都受痛之后，关系反而拉近，都被互相之间的倔强吸引，但很快，钱雪松拖着伤脚游泳淹死了。一段爱情还在萌芽，就嘎然而止。人的初恋，或者喜欢的第一个人通常是这样在暧昧中无疾而终，没拉过手没亲过嘴也不铭心刻骨，但那种感觉却要在周身围绕一辈子。电影中导演一直不断地强调钱叶红的背痛，大约就是要抓住这种感觉，但强调的次数让人感觉有刻意的嫌疑。
不知道女人是不是真的都有出轨的欲望。记得一个八卦，说是流氓皇帝导演丁度·巴拉斯在拍摄完《凯蒂夫人》之后，有人采访女演员的感受，有一位说，感谢巴拉斯“给了我们机会去完成每一个女人的梦想——在我们的一生中至少做一次妓女。”《爱情的牙齿》和妓女无关，但是出轨。在爱情面前，出轨似乎永远算不得错误。二十二岁的钱叶红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和一个三十八岁的中年男人暧昧起来，但在医院里仅止于暧昧。男人出院的时候，叶红透过窗子看见，男人有个老婆、有个女儿，从男人老婆的形象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无比乏味的家庭。明知道这个男人已婚，钱叶红还是奋不顾身地投身于这个老男人的怀抱，而且幸福得下雨的时候，居然感觉不到第一段爱情给她留下的“背疼”。因为“没偷着避孕套，你又没忍住”，钱叶红怀孕了。那个时候怀孕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不像现在大把医院可以随便打胎，也不能有勇气像最近好莱坞上映的《一夜大肚》中的男女主角那样，绝不为所谓的名声与事业放弃一个生命。
于是打胎，这段拍得精彩。对白简单，像白开水的颜色；但气氛紧张，像白开水烧到一百度。特别是那种冰冷并无情的打胎器械插进身体时疼的感觉，颜丙燕演得出神，面目肌肉扭曲得像蒙克《呐喊》里的人脸。老男人的手足无措，呆若木鸡，甚至连药水瓶都拿不稳的恍惚感觉，也很能托出这时表面平静而内心仿佛被灾难击中的感觉。
这段爱情是女人生命中最轰轰烈烈也最糟糕的一段，钱叶红不愿连累男人，事情最终被发现后独个儿承担了所有责任，就像在身体被疼痛虐待过后还要进行一次精神虐待一样。她承认自己勾引男人，就像男人也在检讨书里害怕而猥琐地写“受到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和诱惑”。钱叶红被退学，进了屠宰场杀猪。拿刀割猪肉的神情就像割自己不再值钱的生活。
第三段。婚姻生活。按照母亲的话，一个杀猪的，还有什么好挑的呢？于是叶红和林洁介绍来的，长了一颗很傻逼的虎牙的大学生魏迎秋结了婚。没有爱，两人行房像奸尸。好在魏迎秋在外地工作，每年只有二十天回京探亲假，叶红不需要长时间忍受这个她完全不爱的男人在身边。他们有了孩子，即便二十天的假期内，还是吵架吵得闷闷不乐。导演把每年探亲假的片断不紧不慢地剪辑在一起，以“结婚第x年探亲假”的字幕叙述年华老去，依然对话很少，但这段话少是因为真的无话可说，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不像第二段爱情虽然感觉安静但空气中都充满了荷尔蒙。这些日子的片断，就像“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最好的名词解释。这一段感情对叶红算不得爱情，但魏迎秋对叶红却有爱情，于是要离婚的时候，魏迎秋硬生生用老虎钳拔下自己那颗傻B的虎牙，鲜血淋漓地说“只有疼才能让我记住你”。这段戏和催产的场景一样，看的人心里像听了金属划玻璃的声音。催产的难受还比较正常和自然，但到这儿就感觉变态了，为了说明疼而制造出来的疼，显得不真切。特别是到后面钱叶红要求牙医也不打麻药给她拔一颗牙的段落，有点做作。
《爱情的牙齿》像诸多叙述爱情的片子一样，用一个女人的经历把爱情的真相摆出来，摆得十分坦诚。
前阵子把《围城》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之前看这书的时候，只记得语言的各种幽默，完全不理解方鸿渐的郁闷。待有过一些经历以后再来看，那些幽默居然不再是首要的关注对象，而发现方鸿渐在爱情中的苦闷都似曾相识。牙齿时常会痛，却并不能因为痛就统统拔掉；爱情会痛，却不能因为痛就将爱情的催生素从心中完全赶走。只有随着年纪增长，忘着自己的牙齿一颗一颗掉落，变成一个瘪嘴的老头老太太，再也不需要爱情，再也不会痛，只能带着一幅塑料做的，永远不会疼的假牙，怀念自己曾经经常疼得要命的但十分健硕的真牙，并且仍然向往那种带劲的疼。就像《甜蜜蜜》里面李翘的姨妈总是在孩子们面前念叨的自己曾经浪漫的爱情。
其实大凡深入人心的爱情电影，都是疼痛难忍的悲剧，莫不可以拿来当作牙疼规律的教学片看。
这两天听到一首写爱情的歌，歌名很准确地有气无力，叫作：“呵，爱”。
（评分：7/10）
影片资料：
[爱情的牙齿]Teeth of Love（2006）
导演：庄宇新 编剧：庄宇新 影片类型：爱情 国家/地区：中国
主演：颜丙燕、李洪涛、李乃文、迟佳、吴浇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