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库罗斯对欧里庇得斯说,你经常写一些不道德的女人。
欧里庇得斯反驳道,我并没有写一些不好的女人啊,比如说妓女之类的女人啊。
埃斯库罗斯说,不是,你写的那些女人整天就是爱呀爱呀,爱过去爱过来,要么爱的要死,要么爱的要失足,这类女人就不是道德的女人。
欧里庇得斯说,你说的不对,我就是要写这样的女人啊,这些就是人生啊!爱就是要爱的死去活来的啊,你的作品中就是太缺乏情爱。
埃斯库罗斯说,我的作品中就就是没有这样的情爱才好,没有才是高贵的戏剧。
接着,埃斯库罗斯还说,你这样的诗人,净写别人的妻子爱这个、爱那个的,婚外恋啊什么什么的,或者婚姻的两难啊,完全陷入了情爱的纠缠中。
欧里庇得斯进一步说了,就算我写这样的女性的故事,对于我们国家、对于我们城邦,又有什么害处呢?
埃斯库罗斯说,没有害处?你的害处太大了,那些好的女人,就是被你的剧作人物引诱的一个个服毒自杀。他的意思就是说,其实人的心中,包括男人女人天生都有外遇的欲望,但是被压住了。欧里庇得斯其实把人的欲望给诱发了出来。但现实里又收到压抑,所以干脆服毒自杀。从这个角度来讲,欧里庇得斯笔下的这些女人自然是埃斯库罗斯攻击的对象。同样从这个意义上讲,李安应该也属于被埃斯库罗斯攻击的那一类导演(剧作家)。
针对埃斯库罗斯的攻击:第一,表现情爱不应该;第二,表现情爱的方式对公共的道德有不好的影响;第三,影响了那些好女人的道德准则——
欧里庇得斯是这样辩驳的,我写的那些爱情故事是不是真实的,我写的是真事啊,生活中有这样的女人啊!
埃斯库罗斯就叹气了——我们把这个诗行翻译下,这些诗行都是原文翻译过来的——
“我的老天啊!当然是真实的,可是诗人总是应该把这一类的丑事遮起来,而非引出来教人。对于那些个孩子们应该由老师来教,而成年人则应该由诗人来教。”
那么意思很清楚,诗人的任务不是说反映真实,而是要教人。就好象小孩子长大需要老师教,那么成年人谁来教呢,就是诗人也就是戏剧家,也就是我们现在搞影视创作的。我们现在搞影视的,谁会想我要去教人呢?没有这个使命感,没这个义务感,没这个责任感。你看谢晋,多少人从他的电影里得到了感动,得到了支撑。这就是种教育啊!艺术家还是要和国家的命运、经历联系起来,而我们现在影视培养的大方向却是个人自由主义的,讲求自我表达。
埃斯库罗斯的这段话在1050行,接近这个剧作的尾巴了。他接着说,“所以我们诗人必须说有益的话。”因为戏剧是拿给公众看的,是公共的艺术表达,在城邦里面本身就是政治,这与抒情诗、画画是不一样的,因为戏剧包括影视它本质上是公共化的。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关键的话:小孩子需要老师教,成年人也需要诗人来教。其实就是比喻成年人也像小孩子一样,不要以为成年人什么都懂,其实很多地方成年人是不清楚的,需要诗人来教。好,这是第一个涵义。第二个涵义,埃斯库罗斯说这个话意味着教育要分等级。必然是学识高的人教学识低的人,品德好的人来教品德还在成长、或者是说在德行方面困惑的人,这个叫做教育。如果一味追求真实,也就意味着你这个戏剧家被降到了被描写对象同一个水平上。对应到李安的《色·戒》,就是这样,他境界太低。他写下《色·戒》这个作品,结果发现他是那么低的一个层次,还以为写了一个凸显了情爱的至上性,为了情爱可以把一切使命抛开,是情爱的一个突破。很多人都这样吹啊,包括几个美国的伪教授,都说他是对的。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没有读古希腊的作品。什么叫做情爱?把情爱推到什么位置,古希腊早就讲过了,包括我跟曲老师私下也谈起过这个问题。我们读一下柏拉图就知道了。李安以为他讲到了什么是情爱,这表明他的文化层次很低。对基本的文学经典没有读过,才会有这样一种说法。这个里面就涉及到了诗人教成年人就象老师教小孩子一样。老师的教育是哪里来的就是个问题。我们学影视的一定要注意从经典的文学作品中得到营养,这样你才能教别人嘛。
所以我就想从这个问题开始,再往前走,来谈一下教育。如果我们把影视看作是一种责无旁贷的教育的话,道德修养的尺度是哪里来的?教育在古希腊的民主政治时期就发生了一次很大的变化。那个时候出现了一批新的知识分子。这批知识分子在那个历史时期称为“智术师”,有些人翻译成“智者”。这批人有智慧、有哲学,同时又把智慧和哲学当成一种技艺,同时他们还好为人师,喜欢办班、收钱,什么专业都可以。当然这跟我们现在的大学不一样,现在的大学很多是骗钱的。智术师就是新出现的一种教师,这种教师对于希腊的民主政治的发展作用是非常大的,对戏剧的影响也非常的大,智术师也成为许多剧作诗人讽刺挖苦的对象。智术师的出现应当是西方自由办私立大学最早的开始,在这之前,古希腊城邦教育是与传统宗法制度联系在一起的,智术师出来以后就改变了希腊传统的教育理念,他们提出来了新的教育方式以及教育的内容,就跟中国晚清发生的那种巨大的教育改革是一模一样。我们现在所受的教育就是接受一种智术师的教育。智术师教育最主要的观念是灌输对于政治,或者说是道德教育的一种新的模式。什么叫做好人?什么叫做道德?以前,通过学习优秀的诗人的诗作,得到道德滋养。可是现在呢,他们说不行,现在应该有新的理念。新的理念就是自由。自由是什么东西呢?好我们现在来看一下——
阿里斯托芬和欧里庇得斯的争论其实到最后,就引入了对政治制度的争论上。阿里斯托芬赞成的是一种贵族政治,欧里庇得斯赞成的是民主政治。民主政治推崇的就是自由,因为欧里庇得斯认为贵族政治是以“优秀”、“好”、道德为社会的尺度和标准;而民主政治是以自由为社会的标准。阿里斯托芬在他的剧作里为什么要通过酒神选择埃斯库罗斯,就是因为他赞成贵族政治。贵族政治这个翻译有点问题,原文其实是“优秀的政治”。我们现在讲民主,讲平等,其实我们知道现在的教育制度不断的在区分“优秀”和“差”。高考就是,还有硕士、博士。因此人类社会没有办法来避免这样一个现实:人,的的确确是有差异的。可是在民主社会,它就把人的这种高低的差异取消掉了。你看这些古希腊戏剧都在探讨大问题,但是现在影视作品就没有这么大气,“大气”就是关心“大我”,涉及大问题。当然,民主政治好处就在于它提倡平等,君王不能独掌法律,在平等的成文法典面前,弱者和强者就有了平等的权利。贵族社会里面不讲法律,有礼法,有传统的规矩。礼法是上天给的,例如包办婚姻等等,它就是有一定好处的,因为老人是过来人,有生命的经验。总之,民主讲的是平等的和谐,民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在道德上抹平,在道德上不跟你区分。不相信,去读一下卢梭。所以,我们现在批判《色·戒》都找不到理由,就是在于你把道德差异抹平了。
总之,民主政体有两大信条:第一,权力属于多数人,是多数人的统治,你们搞传媒影视的要注意了,多数人可能是很优秀的,也可能是一种暴政;第二,自由的原则,谁都有权力提出他的“道德”的主张。而贵族政治提出,我们的政治首先要区分“好坏”、道德的“高”和“劣”、“美”与“丑”,这些东西是贵族政治的基础。所以,民主与贵族的冲突就是道德和自由的冲突,看我们现在,就是以“自由”来否定你的道德判断。由此,在影视创作、影视批评里,道德创作和道德批评就被看成是一个限制,一提这个就说你是“专制”。在这方面,谢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谢晋逝世以后,老百姓很悲痛,总书记也送花圈,而在自由派看来,老百姓喜欢的,官方肯定不喜欢,所以谢晋是个两面派,要跟GCD作对才是对的。但不是这样的!这里面就涉及一个道德。
我们现在处于什么时代?我们处于一个制度含混的时代。晚清以来,中国一直处于一个建立新的政治制度的过程,严格的讲,制度还没有最后定型,由此我们的影视可以反映出社会思想的现实。所以我们研究影视要跳出来,要多知道了解别的东西。
最后一点,我再谈谈什么是“自由”。现在的自由主义是主流意识形态,讲完政治制度,再讲讲自由主义。现在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种自由主义的文化氛围。我觉得对于文学艺术家影响最大的就是自由主义。因此我们要对自由主义有清醒的认识。我不是说你一定要反对自由主义,或者相信什么,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即便相信自由主义,我也是自由主义,但也要对它有足够的认识。最早希腊人对于自由的理解是什么样的,现在的自由是从希腊的古典自由演化而来的。怎么演化的,我们长话短说。自由最早可以说是极少数人所追求的东西。这些极少数的人是什么人呢?首先看“自由”的这个语词,这个词在希腊文里有两个最基本的涵义:第一个涵义就是政治的涵义。希腊有很多奴隶,外邦来当奴隶的人,这种人如果解除了你的奴隶身份,跟我们公民的身份一样,那你就是个自由人了。就好像我们来上海打工的,有了上海户口,我才有当上海人的“自由”,你孩子读书不用另外掏钱了。我们现在说的自由呢,其实和这个不相干。更重要的一种自由是另外的一种涵义,是少数人追求的一种什么状态?我们从一个讲了很多遍的故事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