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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 Roth

只为爱好而写

http://i.mtime.com/timro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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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Tim Roth 发布于:

      8年、24小时,13年、72小时——这是无尽时间长河中一组普通的数字,漫长与短暂,对老丁一家都意味着刻骨铭心的牵念;

      日暮里、成田——这是日本干道山手线上两个普通的站名,重逢与分离,对老丁一家都意味着揪心扯肺的记忆;
      时间与空间,共同织就了《我们的留学生活(在日本的日子最终章)——含泪活着》这部绝不仅仅是感人的纪录片。
 
      对于纪录片的内容,往往三言两语就可以交代清楚。但面对《含泪活着》,我有些无所适从:该这样概括吗?
      上海男人丁尚彪别妻辞女,在日打工15载,含辛茹苦、一天未归只为供女儿赴美读书?——至少朋友向我推荐它时,我的最初印象是这样的。
      于是第一反应是抗拒和排斥——这绝不会是我欣赏的人生!
      我欣赏的人生,是像《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里那样:不论贫穷困苦,一家人都要紧紧、暖暖地相守在一起。这与我反感“成功学”、喜欢农夫晒太阳的故事是一脉相承的——
      耕耕田,晒晒太阳。
      为什么不把晒太阳的时间也拿来耕田呢?这样可以耕更多的田、挣更多的钱。
      挣更多的钱用来干什么呢?过好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是好日子呢?可以躺着晒太阳。
      我现在不正是如此吗?
      ——就算生活再不如意,也要与家人相守着共同面对一切。再多的钱也买不来伴着女儿成长、陪着妻子老去这些不可重来的经历,不是吗?受再多、再好的教育又如何呢?改变女儿的生存境遇?什么又是“好的”教育呢?就算如此,早早与父母分离,这不是会成为她心底永久的缺憾吗?
      自己多打一小时工,女儿就可以少打一小时,把打工的时间用来学习。学习!学习!中国孩子唯一的生活内容!又是中国家长的通病——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就要强迫子女去实现;又是中国家长关爱子女的老一套——包办代替,只管读书。这样就能“读好”书?
      如果丁尚彪一家的故事仅止于此,《含泪活着》是不值得推崇的。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据老丁说,他家祖祖辈辈都没读过多少书。就是他那没读过多少书的父母,竟拥有非凡的先见之明——人家尚的是文、武,他们希望儿子拥有异常彪悍的人生!是这样的吗?当然不是。“彪”字最常见的意思是身材“高大魁梧”,他们希望儿子拥有健硕的好身体——这或许是人类最平凡实在的愿望了。没成想老丁高大的不是身材,而是信念。
      年轻时恰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回城后没知识、没学历,挣扎在社会底层,只为了改变生存境遇,凭着一纸5毛钱的招生简章、一身东挪西凑的沉重债务,35岁的丁尚彪来到了北海道阿寒镇的飞鸟学校。
      长达半年的冬季、荒无人烟的环境——严寒困苦都还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无法打工,先前的一切设想都将成为泡影。为了生存和前景,只好逃离北海道、上东京打工,也因此沦为非法滞留人员,过着谨小慎微的生活…………
 
      小时候我家在厂区,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而作为子弟学校里的我们,很不理解那些农村孩子读书的狠劲儿,父母说他们是要“跃龙(农)门”。看到一个人花那么大气力改变生存境遇、只为了拥有我们轻轻松松就拥有的一切,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很有些不解和不屑,因为过于奋力的姿态总有些欠缺体面—— 一如汲汲于发财的准暴发户们。随着年龄的增长,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呢?如果我是他们,还会觉得好笑么?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这是铁一般无法撼动的现实。因了这出身,才有不同的立场、角度与观点。出身对于一个人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每个人心中自有答案。看到网上有评论说“该中国人丁先生一家子上海人……在国内得委屈成什么样子,才这样用自己毕生的幸福和血汗把孩子变成美国人?也许在许多丁先生这样的中国人眼中,国内真是个要后代逃离的地方……”对于老丁一家生活目标的误解暂且不说,我想评论者一定从未体会过在安徽农村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才能勉强填饱肚子的日子。对于生活优越的看客们来说,奋力挣扎着求生或许不那么体面,却是挣扎者唯一能做的最光荣的事。
 
      在我看来,平实是纪录片的灵魂所在——所谓“平实”,指的就是既不拔高也不贬低。我不用“真实”二字,因为不相信有任何手段能够呈现真正的真实。
      不可否认,含辛茹苦的老丁和普通的中国父母一样:希望女儿好好读书、拥有非同凡响的未来。《含泪活着》最初打动我的是丁晽看过父亲的生活录像后倾吐的压力与愧疚,那么真挚坦诚。一边是父亲体会到没书读的苦、一边是女儿感受到读书的苦,究竟哪种苦更苦呢?当作为子女的我们抱怨父母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子女、剥夺我们成长的自由与快乐、想因此轻松卸下肩头重担时,抬头一看,往往是他们背负着比我们更为沉重的重担。一切是从何处开始的?庞大的人口基数、严峻的生存压力、激烈的社会竞争、莫可奈何的教育体制……究竟哪里才是症结所在?怪圈的起点又在哪儿呢?
      正如我一直相信应试教育扼杀了自己很多的天性与创造力,相信如果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前途”去读书会更快乐,可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正是应试教育与小学老师近乎变态的严苛训练为我打下了坚实的文字基础。应试教育填报的志愿、选择的职业让我在工作方面绕了很多远路,到头来却同样是应试教育打下的基础让我找到了立足之本——这就是毫无道理可讲的生活!
      更加不可否认的是,含辛茹苦的老丁又和普通的中国父母不一样:他希望女儿拥有的未来是真的非同凡响!这未来不仅仅是去美国读书、过好日子,更要拥有非凡的经历与眼界、怀有感恩仁爱的心。正如丁尚彪以接力棒所打的比方,他追求的是作为生物体的传承——用自己的双手尽应尽的责任、以微末却不容漠视的力量为女儿铺就继续传递爱心的旅程。
      有意思的是:当我们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东方父母对子女的心态时,却怎么也无法忽略掉它的温暖。它是极其感性的、是不利于成长与自立的、是容易滋生坏品性的,却也有可能潜移默化地引出诸如牺牲、奉献、忘我之类的光辉情结—— 一如中国社会不那么讲究照章办事而居然能够彼此融合得很顺溜!体制、习俗这类东西与生物体一样,自有非常了得的包容与化解力。
      看这片子时,我一直在心里自问:我能为子女、为家人做老丁所做的一切么?每次的回答都是:那些生活上的困苦没有问题,对我来说并不以为苦,或许还能甘之如饴。但,我绝对无法忍受没有家人在身边的孤寂,无法忍受将整个自我交托出来的无我生活!这或许就是两代人的价值差异吧?
 
      因为我与丁晽同龄、丁尚彪与我父亲差不多大,看《含泪活着》时别有感触。总觉得他们这代人尤其不幸:正在长身体时经历三年自然灾害,正该学习时又要上山下乡,好容易娶妻生子为家人和工作拼力大半生、眼见着该安享晚年了,等待他们的却是下岗与失业……
      面对相似的人生,老丁展现出的却是另一种风貌:既安然又奋力,无比积极可敬!就是这样一位平凡的男人,说自己也是在以一己之力为国家培养人才、说每个人(包括一个国家的主席)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便无愧于心了——在如今这个社会,听到如此恳切的说法、看到如此诚恳的信赖,原本会发笑的我唯有肃然起敬。
      丁晽说父母不该做这样牺牲,这样的牺牲带给她很大的压力——听到这话时我跟她一样未能完全理解老丁。那天看北京台的《留学生》,一位叫王健的母亲为了陪女儿读书,以41岁“高龄”前往莫斯科的师范大学从头开始学俄语,为了生计兼职教中文、给茶室当清洁工……在这个过程中她的人生目标却发生了改变:从最初单纯的照顾女儿变成想在异国他乡传播中国文化、发挥更多的个人价值。我相当欣赏这位丝毫不在乎年龄限止的女人!丁尚彪也经历过类似的转变。
      我很喜欢老丁说到自己当年以35岁“高龄”来日留学时用的一个形容词:风华正茂。在传统观念里,“三十而立”—— 一个男人若三十岁还立不起一番事业这辈子就算完了。当然,这说法是基于古人寿命短暂这一生物学事实,所谓“三十”实似“半百”,但如此界定“到了多少多少不怎样就完了”的说法实在武断得有够混账!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都该拥有全然属于自己特性的生命轨迹。
      当风华正茂的老丁一路从制造工、厨师干到牙齿松动的清洁工时,工作尽管低微,心灵却无比坚韧起来。谁说老丁没有自我?他固然没有时间心力敲影评,修的却是殊途同归的工作禅,我尤其敬重他对低微工作的那种感恩之心。圣者也好、苦行僧也罢,到最后一切的牺牲与奉献都成了不希求任何回报而完全自我的事—— 一如爱。
 
      当目标越简洁明确时,生活反而越容易拥有简单的幸福——更何况这目标最终成了全家共同的目标,为其增添了行进的力量。苏芮的歌声悠悠响起时,《牵手》从未有过如此动人的意义,词作者叫李子恒:
      至于那位名叫陈忻星的女人,她所有的是相对被动的人生——15年的分离不是老丁的选择、更不是她的选择,最后却将丈夫的目标全然融化成为自己的目标。试问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含辛茹苦、在世人眼里“守活寡”的女人不离不弃、静静守候15年!?除了爱,我找不出别的理由。母爱毋庸置疑,问题是:她和老丁之间的感情是爱吗?
      陈忻星和普通的女人并不不同:怀疑出门在外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即使年华老去也要为见他的面梳妆打扮、做衣做头,为他的身体状况担心牵挂……异于常人的,是她坚定地相信“总有一天要团圆。”我是要颂扬王宝钏般苦守寒窑的女人么?当然不是。陈忻星的选择在他人眼里或许傻得可怜,但她不是要跟那些觉得她傻得可怜的人一同生活,所以别人(包括我)的眼光又有什么重要呢?
      这个不幸的女人嫁了个异常寡情的丈夫——竟然可以抛妻别女常年不归!可这个寡情的男人却有着别样细腻的情怀——从女儿的保证书到妻子的红枕套;相见时没有拥抱,却在送别时泪湿双眼;他从不提“爱”,只是无比执著地为彼此的结晶做着自己所能做的一切——谁又能说她不是幸福的呢?
      以张丽玲为首的一干制作人员也很彪悍。我知道纪录片的拍摄宗旨是不能参与、干涉拍摄对象的生活进程与轨迹,但观看过程中还是忍不住想责备他们的:整整10年的跟踪拍摄,这帮家伙就没想过帮帮老丁一家么!?就不能让他们多见几回面?我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很无理、很没有原则,但他们是不是也太冷静理智了!?后来却发现镜头后的他们其实充满了感情:
      那疾驰的夜车、同一时刻几方的动态、站名的近镜头、重逢时的慢镜头、虽然笑着却让人想哭的画面……看到老丁凝望妻子的眼神时,我所有的疑问都烟消云散了。套用张学友的歌:如果这都不算爱,那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才是爱了。我是爱你的。只是爱的方式有所不同。Don Mclean(唐·麦克莱恩)的歌声总是异乎寻常地打动人心,《And I Love You So》(我是如此爱你)——句句都像是专为这对患难夫妻而写的,眼泪在这刻夺眶而出…………
 
And I love you so 我是如此爱你
The people ask me how 别人都问我如何
How I've lived till now 如何能活到今天
I tell them I don't know 我说我也不知道
I guess they understand 或许他们会明白
How lonely life has been 生活有多么寂寞
But life began again 但一切已重获新生
The day you took my hand 就在我们牵手的那一天
 
And yes I know how lonely life can be 是的,我深深知道生活有多么寂寞
The shadows follow me 阴影如影随形
And the night won't set me free 黑夜令我困顿
But I don't let the evening get me down 但它不能使我沮丧
Now that you're around me 只因此刻有你在身旁
 
And you love me too 你也是爱我的
Your thoughts are just for me 你的所思所想都是为我
You set my spirit free 你放飞我的心
I'm happy that you do 我因你所做的一切而幸福
 
The book of life is brief 生命之书短暂
And once a page is read 读过一页就已明白
All but love is dead 除了爱,一切已死
That is my believe 这是我的信仰
 
And yes I know how lonely life can be 是的,我深深知道生活有多么寂寞
The shadows follow me 阴影如影随形
And the night won't set me free 黑夜令我困顿
But I don't let the evening get me down 但它不能使我沮丧
Now that you're around me 只因此刻有你在身旁
 
And I love you so 我是如此爱你
The people ask me how 别人都问我如何
How I've lived till now 如何能活到今天
I tell them I don't know 我说我也不知道
 
      除了两次重逢以及重游阿寒镇时修成正果般的场景,我还很喜欢丁晽到爸爸打工的餐馆就餐时,老板娘惊异地说“老丁还真有个女儿哩!”还有面对当年的逃离地那深深的一鞠躬——以相处的时间来算,丁尚彪不过是半个父亲和丈夫,却并不比任何一位父亲或丈夫逊色。他以自己并不高大的身躯气宇轩昂地书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没有慨叹命运的坎坷,也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更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跨越了时代、跨越了国界,纵然含着泪,仍要活下去!”与之相对应的,是片头的题记——“我们所生活的日本,自杀人数连续8年,每年超过3万,约为交通事故死亡人数的5倍。”唯有顽强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绝望,而当你顽强活下去之后往往就不会再绝望了——这是什么样的废话!?可事实正是如此。不是吗?
      蜗牛缓慢爬过良久才能形成一条浅浅的印痕,这能证明其存在过的印痕却转瞬即逝;大马哈鱼历经艰险洄游产卵,使命完成即刻翻肚而亡……作为生物体的传承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蜗牛与大马哈鱼从不为此而烦恼。或许正如片中所言——“真正的思绪是言语所无法表达的。”
      舐犊情深、执子之手,未历“死别”而先尝“生离”,历经艰辛、跌宕起伏的人生正如拥有落差、奇绝壮美的水流。回到文首,一样是晒太阳,但折腾一圈回来晒太阳的心境却有不同。如果你问我静如止水与飞瀑湍流哪个更美,我只能回答:你看天地之美包罗万象,它可曾说过什么?
      丁尚彪也从未说过他有多爱妻子和女儿。
 
 
      注:不觉得“日暮里”是个很有诗意的地名?留给人无尽的想象空间:夕阳下、薄暮中,隐隐的期盼姗姗而至……
      虽然老丁一家的故事让人感佩,我却还是更愿意选择彼此相守的“低质量”生活——正如每次写下积极愉悦的文字,并非真有那么积极愉悦,不过是努力说服自己罢了。道理谁都懂,临到自己才发现一切都不是那么容易——这就是所谓“人生咨询”的真相。
      岛岛,如果有天你真能去上海请老丁一家吃饭,记得一定要点软糯的食物哦!而且请客的钱要和我对半分——实在想不出他们一家还需要些什么了,这是我唯一能尽到的心意。
 
《含泪活着》(带中文字幕)下载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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