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L谈儒家
L要写一本关于藏书的书,想请我写序,因为涉及到一些儒家的东西,所以聊了一下。很浅,但和朋友交谈的感觉很好,L是个很真诚专注的人,我和L认识快十年了,我也受到了好的影响。
今年初的时候,一个朋友问我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很高兴。这种高兴来自于某种信心。对己,对人。
L 17:29:34
飞,太奇怪了。昨天晚上上了一下博客,看见你的三条评论,说的特别好,太晚了,没有回,现在去回,居然只见一条了。
飞 11:53:10
哦。看到了就好。没有了没关系。呵。
L 11:53:50
看了特别感动。我一开始就知道只有你了解的。真的。
飞 11:53:53
我只是说某一点来自己发挥了一下。总体来说写的真的特别好。是现代没有的那种风度风范。
飞 11:54:06
我绝对写不出来。
L 11:56:43
你那两条也说的特别好,我正在想是要改一下的。还有你说,仁的力量。对于多数人,仁都不是内在的力量,不是真诚的,仁义道德成了虚伪,所以需要外在的规范和制度,于是民国是个多么可贵的年代
飞 11:57:08
前两天和一个朋友聊天,就是我在博客里放在回复里的话。说我喜欢那句孔子的话,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我那朋友说也特别喜欢这一句,是古人的风范,风度。我还说,魏晋风度,为什么特别美,那个美不是外表的,形体的美,是风度,风范的美。从内到外的。
飞 12:00:15
对于多数人,仁都不是内在的力量,不是真诚的,仁义道德成了虚伪,所以需要外在的规范和制度,
不是说需要外在的规范和制度啊。恰恰是说仁是一种发自本心的品格,像孟子说的,恻隐之心,是本能的。但因为不断的强调,形之成规范,反而变成了虚伪,和孔子的初衷已经不太一样了。那么西方强调自由,真诚的文化进来,和我们的文化形成了一个很好的结合。我是这么看的。
L 12:13:32
对。本来的孔孟,认为仁爱是直觉的,是真诚引发的力量,而不是外在的规范,所以孔子说到70了才随心所欲不逾矩。后世以为是克己复礼,过分强调外在形式和规范,真是大大的误解了。。。而西方,法制其实就是强调外在的约束,结果一进来,我们就把传统的东西丢了,其实他们是可以最好的结合呀。
飞 12:14:34
对呀。现在的人,就像政治上一样,要么是还是那种毛时代极左独裁的思维,要么是忘本不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文化上也一样。
飞 12:15:08
孟子说的啊,看到小孩子要掉到井里了,就很害怕,要去救他,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什么利益,而是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就是仁,不是应该去强调的。
L 12:15:17
对对。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只有丑最了解了写的。呵呵
L 12:15:36
是。后来这种本能,就被利益遮盖了
飞 12:15:41
L 12:15:48
我们要做的,其实就是恢复这种本能吧
飞 12:16:16
对,儒家就是主流了,就像现在要参政,要当公务员,你得先入党,先学马列主义一样,其实大部分人跟本不信,就是为了取得利益。(所以这个群体里现在多有卑鄙无耻之徒)
L 12:16:53
对,儒家最后成了统治者的工具,成了利益的工具。
L 12:17:06
历代治国,不都是表面儒家,其实法家
L 12:18:04
唉。我也常常被好多外界的东西遮盖。但是,快三十了,就像你在三十感言说的,真的越来越明白要做什么了。
飞 12:18:02
我看东周列国志,就很感慨啊,就是把“春秋大义”挂在嘴边,但其实是当成一种工具,为了给自己取得利益。
飞 12:18:18
当然,真正信仰的人也是很多的。
L 12:18:44
是的。是有的。想想这些人,特别让人感动
飞 12:18:58
孔子那一代人,了不起就是因为,仁义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利益,只能给他们带来伤害,但他们还是信仰,这才是真正的信仰。
L 12:19:01
而且越来越明白要做什么样的人
飞 12:19:22
包括基督教刚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得势了,就越来越虚伪,堕落。因为信了有利益。
飞 12:19:26
和孔子一样。
L 12:19:54
而且,他们认为,心中有道是最大的快乐,即使被伤害时,因为心里没有利益,其实内心是快乐的。
飞 12:20:34
对。有一篇文我很感动。孔子为什么没有像苏格拉底一样被整死,等一下。
L 12:20:52
恩。基督,释迦摩尼,孔子,都是最最伟大的人,没有利益,心怀天下人
L 12:21:24
因为就像孔子说的,天丧斯文呼
L 12:21:30
天不会丧斯文的呀
飞 12:21:45
于丹的论语为什么不好,不是因为有错,什么的,是因为她把论语利益化了,其实儒家虽然实用,但是更重要的是道。生和义违背时,舍生取义。义和富贵违背时,富贵于我如浮云。这才是儒家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于丹说的那些实用的东西。
飞 12:22:53
http://news.sohu.com/20060509/n243157317.shtml
这篇特别好。对我真是醍醐贯顶。虽然它是用搞笑的笔法写的,但是他说的东西是很严肃的。
L 12:23:06
恩恩。于丹的虽然看的不多,但好像是这样。现在多数学者都是这样,把学问和利益联系起来,才会有人多看
飞 12:24:06
子路原是武士,子贡原是商人,他们对生命的理解和此时的我们相差不远:如果真理不能兑现为现世的成功那么真理就一钱不值,而孔子,他决然、庄严地说,真理就是真理,生命的意义就在对真理之道的认识和践行。
这个道是对的,所以去做,不是因为做了这个道之后你有什么好处,有什么结果能够看到。这些都不重要。
这句话对我特别大震憾,因为我想到自己的思维方式很多时候就是子路和子贡那样的,并没有本质区别。
L 12:24:56
恩,儒家其实是最理想主义的吧,知道不可为,可是走在道的路上了,就很快乐。能做一些事情,就更快乐。。。所以,真正的仁是主动地呀,不是被动的。
飞 12:25:17
记得我还说,我最尊敬耶酥,因为别人是布道,而他是以身殉道。(当然孔子和佛佗也会这么做),但是后来基督教变得太丑恶了。和耶酥已经没有太多关系了。
L 12:25:31
说的真好
飞 12:25:33
对。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L 12:25:44
而孔子,他决然、庄严地说,真理就是真理,生命的意义就在对真理之道的认识和践行。
L 12:25:59
所以他说子贡是器
L 12:26:05
而他认为,君子不器
L 12:26:25
恩。都偏离的最初的教义
飞 12:26:27
嗯。真好!
飞 12:26:34
不器。
飞 12:27:02
确实还是你的解释对。很多人说君子不器是不研究物器。这是错的。
L 12:28:05
所以,如果我可以写了这本书,我在写的时候,就不是觉得要写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而是对这些真正行道德人的感动,所以当时就想,一定让丑写点什么,因为他最了解。呵呵
L 12:28:37
恩恩。当然不是不研究物器
飞 12:29:03
好的。一定写,只要你们领导,出版社不反对无名人士写。快去吧。88。
附:孔子为何没有像苏格拉底那样被整死
左传哀公六年,公元前489年,吴国大举伐陈,楚国誓死救之;陈乃小国,长江上的二位老大决定在小陈身上比比谁的拳头更硬。
风云紧急,战争浩大沉重,它把一切贬为无关紧要可予删去的细节:征夫血、女人泪、老人和孩子无助的眼,还有,一群快要饿死的书生。
——孔子正好赶上了这场混战,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吃的是清炖野菜,弟子宰予已经饿晕了过去;该宰予就是因为大白天睡觉被孔子骂为“朽木粪土”的那位,现在我认为孔夫子骂人很可能是借题发挥:想当年在陈蔡,这厮俩眼一翻就晕过去了,他的体质是差了些,可身子更弱的颜回还在院儿里择野菜呢,而年纪最大的老夫子正在屋里鼓瑟而歌,歌声依然嘹亮,谁都看得出,这不是身体问题,这是精神问题。
在这关键时刻,经不住考验的不只宰予一个,子路和子贡就开始动摇,开始发表不靠谱的言论:“夫子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无所丑也若此乎?”
这话的意思就是,老先生既无权又无钱,不出名不走红,四处碰壁,由失败走向失败,混到这地步,他不自杀不得抑郁症倒也罢了,居然饱吹饿唱兴致勃勃,难道所谓君子就是如此不知羞耻乎?
话说到这份儿上,可见该二子的信念已经摇摇欲坠,而且这话是当着颜回说的,这差不多也就等于指着孔子的鼻子叫板,果然,颜回择了一根儿菜,又择了一根儿菜,放下第三根儿菜,摇摇晃晃进了屋。
琴声戛然而止,老先生推琴大骂:子路子贡这俩小子,“小人也!召,吾与语。”
俩小子不用召,早在门口等着了,进了门气焰当然减了若干,但子贡还是嘟嘟囔囔:“如此可谓穷矣”——混到这地步可谓山穷水尽了。
孔子凛然说道:“是何言也?君子达于道之谓达,穷于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改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厄,于丘其幸乎!”
——黄钟大吕,不得不原文照抄,看不懂没关系,反正真看得懂这段话的中国人两千五百年来也没多少。子路原是武士,子贡原是商人,他们对生命的理解和此时的我们相差不远:如果真理不能兑现为现世的成功那么真理就一钱不值,而孔子,他决然、庄严地说,真理就是真理,生命的意义就在对真理之道的认识和践行。
此前从没有中国人这么说过,公元前489年那片阴霾的荒野上,孔子这么说了,说罢“烈然返瑟而弦”,随着响遏行云的乐音,子路“抗然执干而舞”,子贡呆若木鸡,喃喃曰:“吾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
我认为,这是中国精神的关键时刻,是我们文明的关键时刻,如同苏格拉底和耶稣的临难,孔子在穷厄的考验下使他的文明实现精神的升华,从此,我们就知道,除了升官发财打仗娶小老婆耍心眼之外,人还有失败、穷困和软弱所不能侵蚀的精神尊严。
当然,如今喝了洋墨水的学者会论证我们之落后全是因为孔子当初没像苏格拉底和耶稣那样被人整死,但依我看,该说的老先生已经说得透彻,而圣人的教导我们至今并未领会,我们都是子贡,不知天之高地之厚,而且坚信混得好比天高地厚更重要。但有一点总算证明了真理正在时间中暗自运行,那就是,我们早忘了两千五百年前那场鸡飞狗跳的战争,但我们将永远记得,在那场战争中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孔门师徒的乐音、歌声、舞影和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