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是俊

六十年代的美国社会危机四伏,战后新生的一代站在与前辈割裂的代沟一端,以个人主义式的标新立异,审视着被嬉皮士、性解放、毒品、暴力充斥的黑色时期,发泄着对社会对正统和平庸的不满。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诞生的“新好莱坞电影”,是对经典的好莱坞电影体制的一次颠覆与反叛。作为该流派代表作的《毕业生》,充盈着饱满的弗洛伊德式的原初本能和欲望,透过主角在自我本性与成人社会的压制之间的挣扎,产生了巨大的戏剧张力。青年人在成人世界面前的渺小与无知,通过导演精细的场面调度,串联成六十年代似水般流淌的歌谣。
迷惘与堕落是影片一开始就直接切入的残酷现实。取得傲人成绩的本杰明(以下简称本)徘徊在父辈铺垫的庸碌生活与孩童般任性的拒绝成长之间,对不确定的未来充满疑惑。成人世界的潜规则充斥在影片接连的对话段落里,在本迷惑又反感的表象背后,化成一种社会性的压迫与限制,直接造成本在社交环境中的弱势地位。在影片开头的聚会上,他穿过拥挤的客人和喧闹的赞美之词,想爬上楼梯逃回自己的房间时,却遭到父辈们的层层阻碍。表面上本处于画面的中心,带着一股向上前进的积极的走位。然而当他被客人一把从台阶上拉回,又是赞誉又是关切的询问,本的窘迫与搪塞已经占据了整个面部表情;这时镜头左边(即楼梯之上)的麦奎尔先生拍过本的肩,带着老道而圆滑的笑容映入景框,并且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而处于较低位置的本仰起头,只在画面的右下角露出左脸刚刚被客人吻过的唇印。正是在这样一种成人社会汹涌的夹击之中,本内心的疏离和压抑一次次升温加剧。在对麦奎尔先生唯唯诺诺的应付中,镜头后景给出模糊的游泳池,也就是片中反复出镜的、最具疏离感的“水”的意象。

除去社会交往带给他的不适,本自带的那种青年人普遍的“本体存在焦虑”使他不得不逃遁到狭小自闭的空间(卧室)里独处。摄影机将他的面容置于黑暗之中,远处是父母模糊的身影,这样的调度在影片中反复出现,是一种十分鲜明的停滞与拒绝的姿态。正是这样徘徊在黑暗中的弱小而迷惘的本,在面对罗宾逊太太(以下简称罗)放荡强势的勾引时,才轻易陷入了堕落与不伦的泥沼。
本杰明被动而无助的弱势的地位在他与罗交往的画面中体现得尤为突出。这个形象是那个时代浮躁虚伪的交际环境里风情万种又放荡不羁的女性代表,她象征着本母亲的辈分与阶级,影片甚至细心地对两人的造型做了极为相似的设计。当罗闯入本的房间,带着命令甚至是强迫的语调“请求”他送她回家时,画面的主导权明显偏向了前者:本多处在背光处并且坐立不安,而罗则老道沉稳地端坐抽烟,明亮的光线拿走了大部分视觉焦点。在成功地把本引入家中之后,她搭在吧台的腿置于画面前景呈现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而置于后景的本正处于这张情欲与不伦的三角形网的中心,镜头在这里预示了他已然陷入了这一场不伦恋情的圈套。即使当时由于胆怯与伦理制约未能就范,但在随后长时间的迷惘空白间,他打给罗的那通紧张又幼稚的电话就不足为奇了。耽于情色的本依旧未能摆脱这种被牵制的被动局面,如他在宾馆内与罗发生争吵的那一场戏,罗无所谓的佯装要离开,她穿起丝袜的腿又一次占据了镜头前景,带出隐匿在背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条腿的本。突然变焦标识出主人公孤独无望的心理状态和与他人的距离感。在巨大的堕落的快乐面前,本自身的形象被压缩成剪影,束手就擒成为他曾厌恶的交际社会的俘虏。
伊莲的出现是本生命里的一道曙光,她真诚善良,有着与本相似的经历与同龄的理解。唯有在与伊莲同处的画面里,本的地位才得到了暂时的提升,光线也由暗转明。在最初与伊莲的交往中,他试图模仿成人世界暗藏着潜规则的交往方式,却换来了纯洁的伊莲在脱衣舞娘巨乳下的哭泣。悔悟的本满怀期待的憧憬着与伊莲纯粹明媚的未来,却由于与罗的不伦之恋使这愿景碎成了泡沫。片中真相大白的那场戏,本走出伊莲的浴室,镜头给出罗颓丧的脸部特写,无情地说:“再见,本杰明。”接着摇镜头由特写推到全景,表明两人遥远的真实距离,亦寓意着这段畸形关系的破裂。本再一次遭到社会与规则的抛弃。
片中以多次出现的“水”的意象(包括游泳池和鱼缸)来暗示成人世界,并且多集中在配乐响起的表意段落,带有一种艺术化的情绪表达,也含蓄地表现着本与这个现实社会关系的微妙变化。在鱼缸旁边思索一夜之后,他做出了要和伊莲结婚的决定,由此引来了影片后半部分色彩明丽、目标明确的追求之旅。当结尾时本拉着伊莲的手奔向行驶的公车,置于中景的后座的两人渐渐平定了喘息,画面再次黯然。末尾长镜头并未在两人的表情上定格,而是意味深长地持续表现两人尤其是本的神情变化——从兴奋欣喜到安静茫然。这样一种“不经意”的延长暗示着本自己选择的正统的爱情模式将他强行推上了成长的道路,需要开始父辈们庸碌而艰辛的苦涩生活。开放式的结局隐晦地表现了青年对社会最终的妥协。
P.S. NINO考试的最后一道影评题。
经典的片子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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