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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删除 李安——《十年一觉电影梦》

Zoe_innerpeace 发布于:



最近读李安的自传《十年一觉电影梦》,这本书从童年一直写到《卧虎藏龙》拿奥斯卡,大部分的篇幅都是导演对自己作品的解读和拍片时的感悟。一直很喜欢听导演聊自己的电影。总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心,想知道自己所看到的究竟和导演想表达的有哪些不同,偏差在哪里。听李安聊自己的作品,重新认识他的作品,也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信息量略大,过程无比愉悦,所以要记一笔。


导演从小在台湾长大,一直到二十岁左右才去美国念本科与研究生,父母是价值观传统的老师,所以骨子里他应该是受东方文化的影响比较多。自传里他也一直提到自己的文化教养都来自东方,或许正是因为进入了西方社会,所以文化的差异愈发刺激了他对自身文化的认识。前三部华语片,全部依托一项具体的文化形式。《推手》里朗叔是太极拳大师,一招一式里的各种道理全是中国人的传统价值观;《喜宴》闹了场传统的中国式婚礼,李安亲自也是唯一一次在电影里露脸,告诉我们这婚宴体现的是“中国人数千年的性压抑”;《饮食男女》开场朗叔在厨房里的戏码堪称舌尖上的中国,配上其味觉的失而复得,说的是食色性也。


这三部作品是“父亲三部曲”,讲述的都是父辈与子辈之间的关系,是非常中国式的家庭关系,许多可能也是导演自己家庭环境的反映。李安是家中长子,父亲对儿子期望很高,但他青年时期的人生走向与父亲的心愿并不相符。没有考上大学,读艺专对他自己是一种精神上的解放,但是对他父亲却是很大的失望。后来出国读书,父亲希望他一直在Illinois攻读戏剧专业到博士,之后可以留校做教授。结果李安研究生去了NYU读电影,歇业在家一直到38岁才拍了人生的第一部电影。李安说他《喜宴》拿柏林金熊奖回家,父亲还跟他说:“小安啊,你拍到五十岁总应该可以拿奥斯卡了,之后就别拍了,回学校当老师吧。”李安天性不是叛逆的人,父亲的期望与失望他也一直都放在心里。所以“父亲三部曲”,父亲都多少对孩子感到失望,尤其是《推手》与《喜宴》,父亲强势的角色性格很鲜明。《饮食男女》里父亲不再那么强势,但是一父三女长住一个屋檐下,彼此之间的尴尬与隔阂却异常突显。



关于“性”,李安说他是到了国外读戏剧,才知道“性”对西方戏剧的影响。这一主题反映在他自己作品里,就常常被表现成中国人的“性压抑”。前面提过了《喜宴》,“这是中国人数千年的性压抑”,这句话不知为何如此重要,他自己非讲不可。《饮食男女》,那栋老宅就是压抑束缚的象征,一个父亲两个女儿最后都是因为“性解放”逃离了出去,最后留下来的居然是一向最开发最叛逆的二女儿,传统价值的传承方式也真是出其不意。就连《卧虎藏龙》,也是看了导演自己的解读才知道,李慕白所谓的人心中的“龙虎”,是他对江湖的眷恋,也是他与俞秀莲过分压抑的情愫,甚至还包括他对玉娇龙的一些私情。


导演自己看上去不是棱角很多的人,脾气温和。他的故事里也处处都是隐忍与求和。导演说《喜宴》是喜剧,但不是大团圆结局。很多人觉得是,这让导演觉得很警觉,因为他根本无意拍大团圆。故事最后看似各得其所,其实是各退一步的结果,每个人都有牺牲与妥协。这就使传统的中国处世方式,最后的结局是必然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导演故事里的男主角们少有性格飞扬跋扈的,大都温和平静,在尴尬的现实中寻找出路,常常有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却也能在逆境中坚持很久。似乎也很符合导演自己的处世风格和事业轨迹。


李安作为一个东方导演在西方的接受度却很高。故事从表象到内里都是中国文化的影子,却又能兼顾西方惯用的表达方式以及西方人的思考模式。从《推手》开始,李安一直请美国制片公司的合作伙伴改剧本。从西方人的语言习惯与思考方式出发,提高剧本在老外眼里的接受度。印象比较深的是在《饮食男女》里三妹的男朋友本来是看村上春树的,结果被老外改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卧虎藏龙》里,杨紫琼和李慕白那些非常不古文,听起来又很正儿八经文邹邹的话,应该也是经过反复斟酌的。想想这种改剧本的方式也挺痛苦的,因为难免会动到初衷。在中西文化的拉扯中,寻求折中或两全一定非常不易。不过李安的华语片很少有反响不好的(《色戒》大概要除外),所以这种中西合璧的创作方式,在西方市场应该算吃得开。



李安选拍的西片题材上都很奇妙,总有点意想不到的意思。第一部西片《理智与情感》不是他自己选的,当时哥伦比亚找上他,他也不是很愿意拍,挣扎了一下才答应接。哥伦比亚的想法也很奇怪,居然找一个从来没有拍过外语片的华人导演拍JaneAustin,制作也不小,还都是和英国大明星合作,哪里来的创意。李安自己谈《理智与情感》的拍摄经验,与演员过招的段落最有意思。导演要怎么教演员演戏,怎么和大牌合作,怎么了解演员并从他们身上进一步开发角色,听他讲这些切身经验很有收获。其中关于EmmaThompson的段落读得很开心,李安当时真是对她又爱又恨的利害。


《冰风暴》是李安真正想拍的故事,在《理智与情感》之前他就惦记着要拍。这个题材本身很奇特,关于70年代美国社会形态的变化,通过两个普通美国家庭在1973年发生的一些“琐事”来反映。不了解美国的70年代,也不太明白导演所谓的那个年代在创作上的吸引力在哪里。中心思想似乎是:当自由真的来临的时候,人反而不会自处了,价值观在变,道德与伦理的界限也开始模糊。经历了60年代的西皮精神,70年代的美国人就像是在一场疯狂的派对之后,忽然陷入了尴尬的茫然与不知所措。我猜想李安心目中的goldenage大概就是1960年代的美国,从他拍《制造伍德斯托克》看得出来;但紧接着的1970年代在他的表达里是冷冰冰的茫然。导演以往的故事基本还是情节主导的,这部有点氛围意境唱主角的意思。他自己说:当故事本身松散抓不住观众的时候,你就要试图把每一场戏都拍得美,段落与段落之间要有凝炼的收口。说来很抽象,但是似乎可以明白这一思路,看《阿黛尔的生活》的时候有同样的感受。还有关于氛围与意境是如何营造出来的,李安说“前半段镜像写实,后半段印象派”,顿时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这部片子个人很喜欢,可能是导演那么多作品里在表现形式上最有特色的一部。



《理智与情感》与《冰风暴》的两个细节很有意思。一个是《理智与情感》里Emma ThompsonHugh Grant告别的戏。据说拍完之后哥伦比亚的高层觉得很不合理,为什么两个那么大牌的演员坐在那里演那么重要的内心戏,居然一个正反打和近镜头特写都没有,整场戏都是中镜头侧拍,完全看不到演员的具体表情,只交待整体的肢体语言。但是李安坚持这么拍,然后制片说服了制片公司。另一处是《冰风暴》里女主去厕所看男主然后离开的戏,最后镜头定焦在近景女主的手上,女主的脸没有入境,远景男主颓坐的身影虚焦,完全看不清表情。导演说当时女演员在哭,整个状态都是对的,当然也包括手部的肢体语言,他觉得拍不拍脸其实不重要,因为手也在传递正确的信息。摄影师觉得最后的镜头应该落在男主的表情上,导演也不要。两处的处理都不是很和常理,感觉上导演大部分时候是按常理出牌的,偶尔会有那么点很个人的坚持。


再然后的《与魔鬼同骑》是李安诸多片子里,没有触碰到我的两部之一,另一部是《绿巨人浩克》。李安自己也说他觉得很奇怪,在此之前的片子虽然表现上略有起伏,但是基本都能“命中”,就连那么充满挑衅意味的《冰风暴》都能有些反响,不知道为什么在题材上温和下来的《与魔鬼同骑》反而不冷不热。感觉上导演在此之前,一直相信自己与制片公司对市场的判断是对的,但是到了《与魔鬼同骑》,非常困惑大众为什么没有了预期的接受度。从观者的角度来说《与魔鬼同骑》就是太温了,这故事大概要情怀再浓烈一些才会更加吸引人(讲的是美国内战时期南方游击队的故事),李安的表达习惯本来就比较内敛,燃烧抑或煽情的戏码大概也不是他的菜。所以听导演自己解读故事,觉得他是情怀满满的,只是这次情怀没有百分之百传递给观众,有点一厢情愿的意思。


《绿巨人浩克》是怎么个回事,也实在说不上来。书里只写到《卧虎藏龙》,所以不知道导演自己是怎么解读绿巨人的。超级英雄系列不管怎么拍,是拍成娱乐爆米花式的《钢铁侠》还是逼格高又高的《蝙蝠侠》,都要能拍出燃点,要能煽动起观众的情绪,要把美国漫画里那种“低俗”的high劲拍出来。李安谈《卧虎藏龙》的时候说到中国武侠,提到武侠小说就是让人又爱又恨,爱它的狂野不羁,又恨他的不登大雅之堂。所以他很懂武侠,完全知道它吸引人的特色在哪里。“低俗”本来也是一种乐趣,你若把它变得高雅沉重,野性的乐趣就都没了(你让昆汀高雅一把试试)。《卧虎藏龙》里李安虽然尽力摆脱传统武侠的“低级趣味”,但是某些武侠的本性还是留住了,他在《卧虎藏龙》里成功找到了“侠义”与“低俗”的平衡点,所以乐趣与深意兼备。但是《绿巨人浩克》里,英雄式的悲剧是有了,美式漫画应有的乐趣丢了。



再之后的作品,从《断背山》到《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都是近几年随着电影上映一起看的。《断背山》最近重看,才看出了他的“情到深处”,细想这居然是李安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拍当代人的爱情;《色戒》当年看完,觉得李安真是胆大,张爱玲写了个那么“抽象”的故事,他居然硬生生地把它填满了,他大概是很懂她; 《制造伍德斯托克》,其实这部很喜欢,Peace & Love,没有暴力与癫狂, 氛围温和,嬉皮年代如果真是这样,简直如梦似幻。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是个人最喜欢的李安,没有之一。这个故事的原著一直给我某种精神支持。李安拍出来的电影,不管有没有充分展现这个故事的原貌,对我也已经一种很好的慰藉。至少,导演自己对故事的理解完完全全击中了我“太精明的人有时候做不成事情,是因为他们不再把幻想当真。那只虎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是我幻想出来的,因为比老虎更可怕的是海上的绝望。这头卧虎是我们的欲望,也是我们的恐惧,它给我们危险,它给我们不安, 但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才让我们保持精神上的警觉,才激发你全部的生命力与之共存。”这部电影拍起来不易,我想导演自己拍片的过程本身也是对这段话的实践!


最后说一句最爱的李安:心诚则灵。共勉!

李安 Ang Lee
 

9 .0

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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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_innerpeace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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